那一声“发现……”像根冰锥,猝然刺进叶定疆的耳膜。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弹起来。老秦头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把他牢牢按在乱石的阴影里。
“别动!”老秦头的声音压成一丝气流,短促、严厉。
叶定疆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以及山风吹过石缝的呜咽。他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块岩石。
岩石后的黑影已经站了起来,不再隐藏。月光勾勒出一个中等身材、动作利落的轮廓。那人一手拿着对讲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正从后腰处飞快地掏出什么东西——不是枪,看形状,更像是一根甩棍或者强光手电。
“目标两人,往乱石沟方向移动……”黑影对着对讲机快速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边,“老板说了,尽量抓活的。请求支援,可能需要封山。”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因为几乎在他站直身体的同时,老秦头动了。
这个枯瘦佝偻的老头,刚才还像块石头一样趴着,此刻却爆发出与年龄体态完全不符的敏捷。他没有冲向黑影,反而猛地向侧面一扑,手掌狠狠拍在身旁一块风化的页岩上。
“啪!”一声不算响亮、但在这寂静山夜里格外清晰的碎裂声。
那块本就松动的页岩,被老秦头一掌拍得塌陷下去一小片,几块碎石哗啦啦滚落,在陡坡上碰撞着,发出越来越响的哗啦声,朝着下方更深的山沟滚去。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被放大、回荡。
岩石边的黑影明显愣了一下,举起的手电光柱下意识地转向碎石滚落的方向,在山沟里乱晃。
“什么声音?”对讲机里传来同伴急促的询问。
“……有落石。”黑影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手电光又扫回叶定疆和老秦头原本藏身的乱石区域,但那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可能听错了……我再确认。你们先往落石方向看看。”
他结束通话,握着甩棍和手电,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乱石区域靠近。脚步很轻,很专业。
而此刻,叶定疆已经被老秦头拉着,弓着身子,以几乎贴地爬行的姿势,沿着山崖底部一道极浅的凹槽,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深的山里,快速挪动。老秦头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可怕的程度,总能找到岩石的阴影、枯草的遮蔽,甚至利用风声的节奏来掩盖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刚才……”叶定疆喘着气,忍不住低声问。
“虚招。”老秦头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那后生是个老手,但太信眼睛和耳朵。山里晚上,石头自己都会‘说话’。弄出点动静,引开他的神,比跟他赛跑强。”
他们爬出一段距离,身后已经看不到那块岩石和黑影。老秦头这才稍微放慢速度,拉着叶定疆钻进一片茂密的、带着尖刺的野酸枣丛后面。枝叶虽然枯了大半,但交织得很密,从外面很难看透。
“歇口气。”老秦头自己也喘得厉害,靠着酸枣丛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旧水壶,拧开,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叶定疆,“少喝点,润润喉就行,没地方找水。”
叶定疆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时,还是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他背靠着带刺的枝条,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高烧带来的虚脱感一阵阵涌上来。靠着酸枣丛坐稳,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冷,是烧透了之后的虚。眼前老秦头的轮廓晃了晃,又合成一个。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刚才那人,”他缓了缓,问,“是赵总派来的,还是之前追我的那帮人?”
“不像一路。”老秦头眯着眼,回忆着,“之前追你的,动静大,车响人杂,像地头蛇办事,咋咋呼呼。刚才这个,太静,太稳,蹲守的位置也刁……像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专业的人?”叶定疆心往下沉。如果赵总派出了专业队伍,那麻烦就真的大了。
“而且,他好像……主要是在找你。”老秦头看了叶定疆一眼,“对我这老头子,兴趣不大。还有他说的——‘尽量抓活的’。”
叶定疆想起那人通讯里的话。活的?赵总抓自己一个退伍兵干什么?就因为自己发现了剑柄,在关外转悠?
“想不通。”他摇摇头,脑子里一片混沌。
“想不通就先不想。”老秦头拿回水壶,盖好,“当务之急,是把你和这袋‘土’,送到地方。到了那儿,再从长计议。”
“您说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儿?”叶定疆问。
老秦头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黑沉沉的山峦深处。“一个老地方。我爹带我去过几次,说那是这一片‘地气’最后的一个‘眼’。早几百年,好像是个小庙,供的是山神还是土地,说不清了。后来庙塌了,就剩个石台子和半堵墙。但那地方,石头是热的。”
“热的?”
“嗯。不是烫手那种热,是温的。冬天去,石头缝里都不结冰。”老秦头缓缓道,“我爹说,那是因为下面还淌着一点没凉透的‘地火’。有地火温着的地方,最能养‘器’,也最能安魂。把你这袋土放在那石台上,兴许……能多撑些时日。”
叶定疆心里生出一丝希望。“远吗?”
“照现在的走法,天亮前能到。”老秦头看了看天色,“但得绕点路,避开刚才那人的搜索范围。他们吃了亏,肯定会叫更多人上来搜山。”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刺。“还能走吗?”
叶定疆咬牙点头,撑着酸枣枝站起来。高烧让他的腿微微打颤,但背上的帆布袋传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仿佛在给他输送微弱的力量。
两人再次上路。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几乎完全是在没有路的山坡、石滩和密林中穿行。老秦头走得更加谨慎,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夜空中,偶尔能听到遥远的、像是引擎或无人机旋翼的微弱嗡鸣,但都很快消失,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
沉默地走了很久,叶定疆感觉自己的体力快要耗尽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老秦头忽然停下,示意他躲到一棵老松树后面。
“怎么……”叶定疆用气声问。
老秦头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然后指了指斜下方。
叶定疆顺着方向,小心地拨开枯枝望去。
山下,很远的地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此刻,那片原本应该沉睡在黑暗中的谷地,竟然亮着光。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一片。是工程探照灯那种惨白刺眼的光,将一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可以看到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的巨大剪影,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蹲伏在那里。更远些,似乎还搭起了几顶临时帐篷,隐约有人影晃动。
机器的轰鸣声被距离和山风削弱,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但在寂静的山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叶定疆喉咙发干。
“野长城东段,老鹰嘴下面那片坡地。”老秦头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去年还有人在那儿放羊。看来,姓赵的动作,比收音机里说的还要快。”
“他们在干什么?”
“平整场地,开路。”老秦头看着那片灯光,“一期工程,先从好下手的地方开始。老鹰嘴下面有条古驿道的痕迹,他们大概想顺着那儿,把路修进去。”
叶定疆望着那片侵略性的光亮,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仿佛能听到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千年土壤的声音,看到钢铁的铲斗刨开可能埋着陶片、锈箭镞甚至白骨的地层。那些灯光照亮的,不仅仅是一片荒地,更像是一道正在撕开黑夜的伤口。
“没有办法阻止吗?”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老秦头很久没说话。山风卷起松涛,呜咽着掠过他们藏身的树梢。
“难。”最后,他只说了这一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有些东西,压得越久,埋得越深,挖出来的时候,才越烫手。”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灯光。“先顾眼前。走吧,快到了。”
叶定疆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刺眼的光域,然后跟着老秦头,继续投入更深的、未被灯光染指的山野黑暗之中。
又跋涉了近一个小时,就在叶定疆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全凭本能迈腿的时候,老秦头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前停了下来。
山坳入口被几块巨大的、仿佛从天而降的崩落岩石堵住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岩石上爬满了厚厚的枯藤和苔藓,不留心根本看不出后面别有洞天。
“就是这儿了。”老秦头拨开枯藤,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叶定疆跟着挤入。缝隙很短,里面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洞,洞顶很高,有水滴从岩缝渗下,在角落积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洞内中央,果然如老秦头所说,有一个表面平整的天然石台,约莫一张八仙桌大小。石台的颜色比周围的岩壁更深,呈一种暗红色。
一进洞,叶定疆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不同。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洞里很静,但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深沉的、安稳的静谧。空气也不像外面那样寒冷刺骨,反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暖意。
最奇特的是他背上的帆布袋。一进洞,袋子里似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仿佛里面的黑土和剑柄,对这里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就是这儿了。”老秦头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台面,点了点头,“把袋子放上来吧。”
叶定疆卸下帆布袋,小心地放在石台中央。袋子落定的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关外土窑里,指尖碰到剑柄时曾见过的:一个披着残破甲胄的背影,站在一座燃着大火的城楼下,正在回头。那人在喊什么,口型像是一个字:“等——”
叶定疆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石台前,手刚离开帆布袋。老秦头正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洞里那股暖意仿佛更明显了一些。
老秦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晒干的、形状奇怪的草叶和几块颜色各异的、小指头大小的石头。他将草叶搓碎,撒在帆布袋周围,又将那些小石头按照某种规律,摆放在石台的几个角上。
“一点土法子,帮着聚聚气。”他做完这些,退后两步,看着石台上的帆布袋,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稍稍柔和了一丝。
叶定疆也看着那袋子。一路奔逃的紧张、高烧的折磨、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石洞中安稳的气息稍稍抚平了一些。至少,他们暂时有了一个落脚点,十七个古老的魂灵,也有了一个比土窑更合适的暂栖之所。
他在石洞角落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靠着岩壁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睡会儿吧。”老秦头也在他对面坐下,闭上了眼睛,“我守着。天亮前,这里还安全。”
叶定疆点点头,意识很快被黑暗吞没。
他睡得很沉,但不安稳。梦里,破碎的战场画面和山下那片刺眼的工程灯光交织在一起,推土机的轰鸣变成了战马的嘶鸣和箭矢的尖啸。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吵醒。
不是梦里的声音。
是现实里的。
声音来自洞外,很近,就在岩石缝隙附近盘旋。
叶定疆猛地睁开眼,看向老秦头。
老秦头也早已醒来,正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
那“嗡嗡”声,轻盈、稳定,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冷漠感。
像是一只金属的蜂鸟,正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外,耐心地、一遍遍地搜寻着。
是无人机。
声音在洞口附近徘徊,忽远忽近。有一瞬,它就在那道爬满枯藤的岩缝正上方悬停——枯藤被吹动的沙沙声清晰可辨。两秒后,声音开始渐渐远去。
叶定疆屏住的呼吸,直到嗡嗡声彻底消失在山风里,才敢轻轻吐出。他看向老秦头,老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耳朵朝向洞口方向,又等了一支烟那么长的时间,才缓缓点头:
“走了。”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让叶定疆动。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在黑暗里,守着石台上的帆布袋,等着天亮。
洞外,山风继续吹着。很远的地方,隐约又传来一阵微弱的轰鸣——这一次,不是无人机,而是山脚下那些钢铁巨兽,正在连夜啃食着千年的大地。
叶定疆闭上眼睛。
那个“等”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等什么?
等天亮。等人来。等某个他还不明白的时刻。
或者,等那些埋得太深、压得太久的东西,终于烫到再也捂不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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