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遮天蔽日。
繁茂的枝叶像一张巨大的黑网,将整座老宅笼罩在阴影里。阳光艰难地穿透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周弈站在老宅门前。
门板早已朽烂,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一股霉烂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
第八卦——巽卦的纹路还在发烫。那是影子用最后的存在换来的“一次”机会。只有一次。
周弈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什么东西在临死前的惨叫。
堂屋正中,摆着一个破旧的蒲团。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盘腿坐在上面。
是小沙弥。
但他没有在念经,也没有在玩。
在他面前,摆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痕迹。
全都是“一横”。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整刻板。成百上千道刻痕,像是一个疯子在日复一日地练习着同一个笔画,把整块石板刻得面目全非。
“你来了。”
小沙弥没有回头。
声音传过来,不再是那稚嫩的童声,而是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古老棺木被撬开时的腐朽气息。
和周弈体内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等了你很久。”
周弈站在门口,逆着光,眼神冰冷。
“你不是小沙弥。”
他握紧了拳头,“他是第一个给我送饭的人。你把他还给我。”
小沙弥缓缓转过身。
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依然是那张稚嫩、憨厚的脸,甚至嘴角还挂着平日里那种怯生生的笑。
但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漆黑的漩涡,在眼眶里缓缓转动,像是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还给你?”
小沙弥笑了。他抬起手,那只手完好无损——之前被切断的那根手指,此刻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粉嫩得像新生的婴儿。
“他早就死了。”
小沙弥看着自己的手,语气轻快,“昨晚鬼火烧寺的时候,他就吓破了胆,吓断了气。我只是借用了一下他的皮。”
他晃了晃那根新生的手指:
“文王的心脏,可以再生任何东西。断个指头算什么?”
周弈盯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是在‘学’文王?”
小沙弥站起身。他明明是个孩子,站起来的瞬间,却给周弈一种巍峨高山的压迫感。
他绕着周弈慢慢地走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种研究标本似的玩味。
“不。”
他在周弈耳边低语,“我在学你。”
周弈瞳孔微微收缩。
“学你怎么压制那个声音。学你怎么锁住卦纹。学你怎么……当一个人。”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周弈,像是在研究一只虫子:
“但学得越像,我就越不明白——你图什么?”
“守一堆死人,救一群跑掉的人,最后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小沙弥走到周弈面前,仰起头,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
“文王把自己劈成三半,卦力、怨念、人性。他什么都算到了,算尽天机,唯独漏了一件事——”
“那个被他当成‘容器’的孩子,会学会怎么反杀。”
周弈感觉掌心的卦纹在发烫,但他没动。他在忍,在等。
小沙弥继续说道:
“你以为影子是来帮你的?那个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冒出来,陪你说话,教你用卦,最后还牺牲自己成全你的……影子?”
“它是我派去的。”
小沙弥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重锤。
周弈愣了一下。
就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冷:
“那你派去的那个‘它’,最后选的是谁?”
小沙弥的脸色变了。
“它每觉醒一卦,就给我传回一份数据。”
他咬着牙继续说,“现在,你会的,我都会了。”
小沙弥猛地摊开双手。
掌心之上,八道卦纹并排浮现——坎、艮、兑、震、离、坤、艮(锁)、巽。
位置、形状、光泽,甚至那一道被锁住的黯淡纹路,都和周弈掌心的一模一样。
“怎么样?”
小沙弥笑着问,“这份‘作业’,你满意吗?”
周弈看着他掌心的卦纹,沉默了很久。
“你学完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当然。”
小沙弥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不光学完了,我还优化了。你的卦力有限,但我……”
“那你知道,我这第八卦,是谁给我的吗?”
周弈打断了他。
小沙弥一愣:“那个影子?那只是我的——”
“它是我的影子。”
周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跟了你三千年的,是我。跟了我这一路的,是它。”
“你以为它是你的卧底?”
周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狠绝:
“它最后给我的,不是力量。是‘散’。”
话音刚落,周弈猛地抬起左手。
掌心第八卦纹路——那道代表“巽为风”的纹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风起。
狂风在狭窄的堂屋里炸开,吹得朽烂的门窗噼啪作响。
但周弈没有攻击小沙弥。
他那只金光缭绕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响。
不是断,是裂。
但他没停。
“巽为风——散!”
“轰!”
一声闷响。
金光顺着周弈的手掌钻进他的体内。
剧痛瞬间袭来。周弈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把刀子割开,体内翻涌的力量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外宣泄。
“噗——”
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掌心的八道卦纹,瞬间黯淡了四道。
坎、兑、离、巽,光芒熄灭。只剩下艮、坤和那道被锁住的卦纹,还在微弱地闪动。
“啊——!!”
对面的小沙弥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捂着自己的手,疯狂地后退,撞在身后的青石板上。
只见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掌心,原本亮起的八道卦纹,此刻竟然也跟着瞬间黯淡了四道!
金光在他的皮肤下乱窜,像是找不到出口的野兽,撕扯着他的血肉。
“你疯了!!”
小沙弥捂着手,在地上打滚,声音扭曲变形,“你自废四卦?!你也活不成!”
周弈摇摇晃晃地站着,擦掉嘴角的血迹。
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那里,他的影子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是说给那个消失的“它”听的。
“活不活是我的事。”
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翻滚的小沙弥,“但你学到的,都是错的。”
“影子给你的数据,是真的。但我最后这一招……”
周弈举起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是假的。”
“你学得会‘形’,学不会‘心’。”
“你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为了杀敌,先捅自己一刀。”
小沙弥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他趴在地上,身体像是一个漏气的皮球,正在迅速干瘪。
那张稚嫩的皮囊开始剥落,露出里面黑红色的、蠕动的纤维。
“你……骗……我……”
小沙弥抬起头,那双漆黑的漩涡眼睛此刻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对待骗子。”
周弈冷冷道,“就要比他更会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周弈猛地回头。
老宅的门槛上,跨进来一个人。
身形高大,穿着天罡司的制服。
是秦烈。
或者说,是秦烈的尸体。
他的脸色灰败,双眼紧闭,胸口还插着那块龟甲碎片。
但他在动。
每走一步,关节都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周弈的视线落在他胸口的龟甲碎片上。
那上面,原本只有一点嫩芽。此刻,嫩芽已经疯长,长出了两片暗红色的叶子。
叶子中间,结出了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果实。
像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正在跳动。
“咚。”
周弈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也跟着响了一声。
“咚。”
秦烈胸口的那颗心脏果实,在跳动。
两者完全同步。
“咯咯……”
秦烈的尸体忽然咧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不是人的声音,而是果实摩擦果壳的声音。
“周弈……”
尸体抬起头,虽然闭着眼,却准确地对着周弈的方向。
“你废了它。”
“没关系。”
“正好,我也饿了。”
尸体一步一步逼近。
周弈没退。
他背靠着墙,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果实,忽然想起影子最后说的那三个字:
“别回头。”
现在,他回不了头了。
但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饿了?正好,我也饿了。”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小沙弥说:“我在学你。但学得越像,就越不明白——你图什么?”
影子是他派去的卧底。但最后,卧底选了周弈。
周弈自废四卦,用一口血破了“形”。
他低头看影子,在心里说:对不起。
秦烈站起来了,胸口长出一颗心脏果实。
“正好,我也饿了。”周弈笑了。
明天:第十七章·果实。饿了的人,谁先被吃?
评论区聊聊——影子最后选的是谁,还用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