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眼。
灰白色的阳光穿透稀薄的晨雾，照在藏经阁的废墟上。焦黑的断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尸臭和灰烬的味道。
周弈站在废墟中央，脚边是秦烈的尸体。
这个天罡司的队长，拼死送来了签约成功的消息，却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就死在了一块龟甲碎片下。他的眼睛还半睁着，映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显得有些茫然。
周弈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
“一路走好。”
他低声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
这个给他带来签约消息的人，连签约是什么都没看到。
四周静得可怕。
昨晚鬼火烧寺，活下来的僧人连夜跑了。那些原本对他敬畏有加的目光，在他脚下的影子消失、秦烈暴毙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恐惧。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这个“没有影子”的怪物。
整座寺庙，只剩下他一个人。
“都跑了。”
脑海里的声音冷笑起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人厌恶的讥讽，“就剩你一个。你守的这座寺，守的这些人，到头来一个都不剩。”
“周弈，你图什么？”
周弈没理它。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七道卦纹并排排列。
前六道隐隐发亮，唯独第七道，黯淡无光——那是他用血锁住的一卦。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压制体内那个东西的手段。
“我在图什么？”
周弈看着那道黯淡的纹路，忽然开口，“至少图个清静。你说是吧？”
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没再说话。
……
周弈闭上眼。
心脏跑了。那颗从龟甲里长出来的“嫩芽”，带着文王的本体意识，逃进了黑暗里。
它就在这座城里。
如果不找到它，不用等到七天后的诡夜，整座城都会变成它的养料。
周弈深吸一口气，调动掌心剩下的六道卦纹。
坎为水，艮为山，兑为泽，震为雷，离为火，坤为地。
六卦共鸣，金光在脑海中闪烁。
推演开始。
卦象显示的景象很模糊，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无数张脸在镜子里闪过——方丈、净尘、秦烈……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
最后，画面定格。
那是一张稚嫩的、总是低着的脸。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小沙弥，手里端着一碗冷饭，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周弈猛地睁开眼。
“是他。”
那个每天给他送饭的小沙弥。
周弈回想起昨晚鬼火烧寺时的画面。废墟边缘，火光冲天，所有人都哭喊着逃命，只有那个小沙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时以为是吓傻了。
现在想来——
他在看。
盯着周弈手里的龟甲，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贪婪。
“猜对了。”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孩子是全寺最不起眼的人。没人注意他，没人防备他。”
“最完美的容器。”
“但那孩子现在在哪？他已经不是我的一部分了——他是独立的‘我’。”
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在周弈的脑海里回荡：
“周弈，你要面对的，是两个‘文王’。”
……
“两个就两个。”
周弈冷冷道。
他闭上眼，准备强行激活第八卦。
如果不觉醒，找不到心脏，城里的人全得死。但他也知道，每觉醒一卦，体内的影子就会虚弱一分，而那个声音……就会强大一分。
就在卦纹即将成型的瞬间——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没有实体，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
周弈低头。
是影子。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脚下钻了出来，身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五官模糊，只剩下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别……动。”
影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就要散去的风，“我来……帮你。”
周弈愣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第七卦被你锁住了，你不能动用那股力量。”
影子看着他的眼睛，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做不到了，“所以……我用我的。”
“你的……命？”
“命？”
影子摇了摇头，“我没有命。我只是你被吸走的那部分‘自我’。现在……我还给你。”
周弈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个字：
“值吗？”
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最后一点黑色的雾气，顺着周弈的手腕，狠狠注入了他的掌心。
“轰——”
第八卦纹路，在周弈掌心瞬间浮现。
那是一上两下，中间一横虚空浮动。
巽为风。
风无形无相，无处不在。
原本应该慢慢觉醒的卦纹，此刻在影子的力量灌注下，瞬间亮到了极致。
不是觉醒，是“强化”。
周弈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风成了他的眼睛，每一丝气流的流动，都向他传递着信息。
城东。老宅。槐树下。
坐标清晰得就像刻在他脑子里。
周弈低下头。
影子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但已经彻底透明了。
“别回头。”
影子最后说了一句。
声音很淡，很轻，像是某种解脱。
“周弈……别回头。”
话音落下，周围的风停了。
整个世界，像是为它沉默了一秒。
周弈没回头。
但他站在原地，等了三秒。
等一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声音。
啪。
像肥皂泡破裂的声音。
影子的手消失了。
周弈站在原地，脚下拖着长长的黑影。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黑色的、死寂的、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会护着他的影子。
那个陪了他一路、嘲讽了他一路、最后又救了他一路的“另一半”，彻底消失了。
周弈看着脚下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走。”
他对那个声音说，“带我去见他。”
……
周弈转身，大步走出废墟。
下了山，顺着官道往城东走。
风在他耳边呼啸，巽卦的力量还在，但他知道，这是影子用最后存在换来的“一次”机会。用完这一次，这一卦就会沉寂下去。
必须一击必杀。
刚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周弈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具尸体。
是昨晚逃跑的一个僧人。
死状和秦烈一模一样——皮肤下黑虫蠕动，七窍流血。
周弈走过去，蹲下身。
僧人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周弈掰开他的手指。
那是一截断指。
很小，很细，指节还没长开。
是小沙弥的手指。
断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刻痕。
是用刀子硬生生刻上去的。
一横。
两头微微上翘，像是一个未闭合的“口”。
和龟甲上的“一横”，一模一样。
周弈盯着那道刻痕，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老宅的轮廓若隐若现。
小沙弥在学。
学完了，就该轮到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被锁住的第七卦，正在微微发烫。
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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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秦烈死了。他带来签约消息，却连签约是什么都没看到。
影子也散了。它用最后的存在，换了周弈一次“看见”的机会。
“别回头。”它说。风停了，世界为它沉默了一秒。
周弈没回头，但等了三秒——等一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声音。
城东老宅，小沙弥在学刻“一横”。
断指上那道痕，和龟甲上的一模一样。
学完了，就该轮到他了。
感谢追更。评论区聊聊——第八卦的代价，值吗？
明天：第十六章·老宅。小沙弥在等周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