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空荡的脑回声
阳光很刺眼。
周弈眯着眼,牵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走在满是碎砖瓦砾的街道上。
他下意识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掌心空落落的——那道曾经发烫的卦纹,此刻冷得像死人的皮肤。
这是第二天早晨。
或者说,是诡夜消散后的第一天。
街道两旁,曾经高耸的写字楼变成了巨大的焦黑骨架,玻璃幕墙炸裂一地,在阳光下折射出尖锐的冷光。路中间横七竖八地停着撞毁的汽车,有些还在冒着黑烟。而在那些废墟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一只露出来的手,或者半张脸。
没有血腥味了,只有一股烧焦的碳化味道,混着清晨的冷风,往鼻子里钻。
“慢点。”
身边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周弈停下脚步,低头。
那个孩子正努力跨过一根断裂的路灯杆。小短腿抬了半天,有点吃力。周弈没帮忙,只是耐心地等着,直到孩子哼哧哼哧地爬过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走吧。”
周弈轻轻握紧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他很清楚,如果不牵着,这孩子随时可能走丢。在这个刚经历过地狱的城市里,走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四周很吵。
远处时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幸存者在废墟里扒拉亲人遗体的声音。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骂天,有人在呆滞地坐着。
但这种嘈杂,反而衬托出周弈脑子里的安静。
太安静了。
他习惯性地等着脑子里那个声音跳出来吐槽两句:“这太阳真毒”、“这路真难走”、“你这就完了?”。
没有。
一片死寂。
那个陪了他一路、跟他斗嘴、在最后关头燃烧自己救了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周弈低头,看向左手掌心。
十二道卦纹还在,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肤上。但它们像是睡着了,或者是死去了,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任何温热的气息。
那个声音不在了。
第一次,他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
空的让人有些发慌,又有些不习惯。
二、老陈
转过一个街角,前面的路障旁围着一群人。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胸口印着一个破损的盾牌徽章。那是天罡司的标志。只不过现在,这些制服大多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血污和尘土。
周弈本来想绕开,但一个转身,却正好撞上了一个正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袋深重,手里夹着一根半截的烟,没点火。
看到周弈,男人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眯起那双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周弈几秒,目光停留在周弈牵着的孩子身上,最后又移回周弈的脸上。
“周弈?”
男人的嗓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粗粝干涩。
周弈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
“叫我老陈。”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天罡司第二行动组组长。”
他站起身,身形魁梧,虽然受了伤,但依然带着一股老兵特有的压迫感。
“秦烈死了。”
老陈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我知道。”周弈淡淡道。
“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老陈盯着周弈的眼睛,“他说,如果他没回来,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如果你能活着走出观象台,就带你去总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他没回来。所以我来了。”
周弈沉默了一瞬。
秦烈。那个一身傲气、最后却选择为了部下拼命的男人。
“这座城市怎么样了?”周弈问。
“你看见的。”老陈指了指四周,“昨晚那道冲天的光,救了大部分人的命。那些被同化的怪物虽然变回了人,但……”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一个坐在废墟上发呆的人:
“后遗症。”
周弈正要问,忽然感觉衣角被扯得更紧了。
低头一看,孩子正死死盯着那个发呆的人,小脸煞白。
周弈懂了。
那个人发呆的样子,和孩子昨晚看见母亲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虽然变回了人,但魂不全了。”老陈压低声音,“有的人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有的人肢体坏死了,像是麻风病一样;还有的人……神智时好时坏,偶尔还会失控攻击人。”
老陈转过头,看着周弈:
“城市已经全面封锁。幸存者被集中在城南、城西、城北三个临时安置点。这里已经是死城了。”
周弈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压抑,紧紧贴着周弈的腿,小手抓着他的裤管。
“帮我安置他。”
周弈看着老陈,语气平静但坚决。
“送去安置点,或者找个安全的地方。他还小,不能跟着我。”
老陈看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孩一眼,目光在孩子那双惊恐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又看了看周弈空荡荡的左手——他注意到了周弈刻意的掩饰,但他什么也没问。
“行。”
老陈答应得很干脆。
“但有个条件——”
他重新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喷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你得跟我去一趟总部。上面有人想见你。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那颗心脏……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三、坤元子的信
“好。”
周弈刚要答应,远处突然跑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队员。
“陈队!”
队员气喘吁吁,脸色很难看。
“刚才……刚才有人往警戒线里扔了一封信。”
“谁扔的?”老陈皱眉。
“没看清,那人跑得太快了,影子都没看见。”队员递过一个黑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周弈亲启。”
老陈脸色一变,接过信封,并没有直接拆开,而是先递给了周弈。
信封冰凉,摸上去有一种诡异的滑腻感,像是某种人皮。
周弈接过,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却透着森森阴气的字:
文王的棋,才刚开始。
十二卦沉睡?正好。
我在城南等你。
——坤元子
周弈的瞳孔微微收缩。
纸上的墨迹未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得像锅底。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城南的方向,手中的烟被捏得变形。
“坤元子……”
老陈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
“你认识?”周弈问。
“怎么不认识。”
老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中的怒火和恐惧:
“他是天罡司的前任总顾问。三年前,他叛逃了。”
“他修的是后天八卦,专门走阴损的路子。这三年,他猎杀了七个觉醒者,每一个都是被抽干了卦力,成了干尸。”
老陈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弈:
“他的目标,一直都是十二卦的继承者。昨晚你把观象台掀了,动静那么大,他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你的卦象沉睡了,他送这封信来……”
“是下战书。”周弈淡淡道,将信纸折好,塞进口袋。
“也是催命符。”
老陈沉声道:“你现在卦力全失,去就是送死。别去了,先跟我回总部,我们有人,有枪,能护住你。”
周弈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正仰着头,茫然地看着他们,似乎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四、名字
孩子突然拽了拽周弈的衣角。
“叔叔……”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要去吗?”
周弈低下头。
晨光照在孩子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泪痕和脸上的灰尘。他还那么小,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失去了所有。
周弈突然觉得心里某个空掉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去:
“妈妈没来得及说……”
周弈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在巷子里死去的女人,想起她绝望而恳求的眼神。
“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
周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动作生疏,但很轻柔。
“我叫周弈。”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可以叫我……哥。”
孩子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没反应过来。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妈妈,没有哥哥。
但他感觉到了这个称呼里的亲近。
那种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施舍,而是平等的、相依为命的承诺。
孩子的小嘴动了动,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哥。”
“嗯。”周弈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转过头,看向城南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依然阴沉,乌云没有散尽,隐隐有红光在云层后闪烁。
那是坤元子的地盘。
老陈在他身后看着,有些急切:
“周弈,你真要去?你现在手里没牌。”
周弈没回头。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等我?那我更得去了。”
“不过,不急。”
周弈转过身,把孩子推向老陈:
“先带他去安置点。洗干净,吃饱。”
老陈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去睡一觉。”
周弈淡淡道,转身朝路边一辆还能开的越野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陈正拉着孩子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孩子一步三回头,小脸上满是不安。
周弈冲他点了点头。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弈收回目光,拉开车门。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没那么空了。
是因为那个孩子。
他救了他,他叫他哥。
不是填补,是新的开始。
“让他等久一点。”
“我也正好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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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周弈成了没有卦力的人。十二卦沉睡了,掌心冷得像死人的皮肤。
脑子里空荡荡的,那个陪他一路的声音没了。
孩子爬过路灯杆,他等着。孩子喊“哥”,他应着。
坤元子来信:“十二卦沉睡?正好。我在城南等你。”
老陈说,他是天罡司前任总顾问,猎杀了七个觉醒者。
周弈把孩子推给老陈:“带他去安置点。”
“让他等久一点。我也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第二卷·天罡卦师,正式开启。
评论区聊聊——周弈是真不急,还是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