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后座并不舒服,皮革带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尘土气息。
周弈躺在后座上,闭着眼,双手交叠在胸口。他试图让自己入睡,但失败了。
脑子里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空灵的宁静,而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以前,哪怕是在睡觉,他的识海里也总有卦象在流转,吉凶祸福如同背景噪音一样若隐若现。那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安全感来源。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掌心微动,那十二道曾让他无往不利的卦纹,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在嘈杂市场中睡觉的人,突然被扔进了绝对真空的密室——安静得吵人。
他甚至希望那个声音能再回来骂他两句。
“你这废物,这点路都走不动?”
脑子里空荡荡的,他居然笑了一下。
“咚、咚。”
车窗被有节奏地敲响。
周弈睁开眼,没有立刻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随即放松下来。
车窗外是老陈。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汉子,此刻脸色却沉得像块铁。
“醒了没?”老陈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有些闷。
周弈推门下车,揉了揉眉心:“没醒,梦游呢。说吧,什么事?”
“安置点出事了。”老陈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往城北的方向扫了一眼,“你要看的那个人,来了。”
周弈动作一顿:“带路。”
……
安置点设在城北的一座大型体育馆里。
这里曾经举办过演唱会和球赛,现在只剩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没走进大门,一股复杂的味道就扑面而来——刺鼻的消毒水试图掩盖底下的腐烂气息,但失败了,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门口站着两排持枪的士兵,眼神麻木而凶狠。他们的枪口虽然垂着,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
周弈跟着老陈走进场馆内部。
原本宽敞的看台和场地被各种简易的隔断分割开来。里面挤满了人,有的人呆若木鸡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有的人嘴里不停念叨着听不清的词,像是在进行永无止境的忏悔;还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仿佛周围有无形的恶鬼在撕咬他。
“这都是轻的。”老陈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重的在里面。”
他们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体育馆的最深处。
这里用厚重的帆布隔出了一片独立区域。掀开帆布的一角,那股腐烂的味道骤然浓烈了十倍。
里面摆着几十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人。
或者说,躺着某种“东西”。
这些人手脚都被特制的皮带死死绑在床架上。虽然恢复了人形,但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时不时还在某处鼓起一个包块,像是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老陈走到一张床边,掀开了盖在病人身上的白布。
床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双眼紧闭,面容扭曲。
“他是我以前的搭档。”老陈看着那个男人,声音有些沙哑,“昨晚那道光把他救了回来,但救不彻底。每隔几个时辰,他体内的虫子就会醒一次,然后他就会发狂。我们只能绑着。”
周弈走上前,站在床边。
没有卦力,他无法感知对方气机的变化。但他那双看惯了生死和诡异的眼力还在。
他盯着男人微微起伏的胸口,又看了看那皮下蠕动的凸起。那东西很有规律,像是在某种节奏下工作。
突然,那个男人猛地睁开眼,眼球里全是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他动不了,只能疯狂地挣扎,皮带勒进肉里,渗出血迹。
周弈没有后退,反而俯下身,仔细观察男人手臂上的一处蠕动。
“你看这里。”周弈指着那处凸起,“它在动。”
“废话,它在吃他。”老陈咬牙道。
“不。”周弈摇了摇头,眼神锐利,“仔细看,它经过的地方,肌肉组织是在愈合的。”
老陈愣了一下:“什么?”
“它不是在破坏。”周弈直起身,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它是在‘修补’。这个男人的内脏应该已经严重衰竭,甚至碎了。这些虫子,是在帮他缝合、替代那些坏死的组织。”
周弈转过头,看着老陈震惊的脸:“他不是在异变。他体内的虫子,是在帮他‘活着’。如果没有这些虫子,他早就死透了。”
老陈张大了嘴,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搭档,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颤抖着问:“你是说……他现在是个怪物?”
周弈没有回答。
但老陈看懂了他的沉默。
那个陪他出生入死十年的人,现在是靠着杀死自己的东西活着。
老陈的手在抖。但他没哭。
他说:“那也比死了强。”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周弈回头,看见场馆的另一侧,一个护士牵着个孩子走了过来。
那孩子洗干净了,脸上那种诡异的苍白褪去了一些,露出原本健康的肤色。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运动服,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一眼就看见了周弈。
那双原本有些木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挣脱护士的手,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周弈的大腿。
周弈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他低头看着这个只有他腰高的小家伙,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护士快步走过来,手里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这孩子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让人碰,就一直在纸上画这个。”
周弈接过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并不圆的圈,上面竖着三道长短不一的竖线。
老陈凑过来,皱眉看了一眼:“这画的什么?太阳?还是栅栏?”
周弈盯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那种空荡荡的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孩子平齐。
“这是你画的?”
孩子点点头,眼神怯生生的,又带着点期待。
周弈指着那个圆:“这是太阳?”
孩子摇头。
周弈又指着那三道竖线:“这是……光?”
孩子再次摇头,小手伸出来,奶声奶气地说:
“是妈妈。”
“妈妈以前说,她叫三丫。”
“三,就是三道光。”
周弈愣住了。
那个死在巷子里、被诡异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女人,临死前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原来她的名字,叫三丫。
孩子歪着头,看着周弈:“妈妈没来得及说……但是,哥哥可以给我取。”
周弈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死前最后的一瞥,那种即便化成怪物也要保护孩子的执念。那是坚硬如铁的东西。
周弈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声音很轻:
“叫小石头吧。”
孩子眨巴眨巴眼睛。
“石头硬,活得久。”周弈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管发生什么,石头都不容易碎。”
孩子似懂非懂,但他感觉到了善意。他用力地点点头,露出一颗小虎牙:
“嗯!小石头!”
周弈嘴角微微上扬,刚想站起身——
“啊——!!”
体育馆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尖叫。
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还有士兵拉动枪栓的声音。
“快叫老陈!门口有人送东西!”
老陈脸色骤变:“不好!”
他一把拉住周弈:“走,出去看看!”
两人快步冲向大门口。人群围成了一个圈,士兵们举着枪,却不敢上前,脸上全是惊恐。
圈子中央,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
匣子大开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颗人头。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天罡司的高级别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极度的恐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老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惨白如纸,声音发抖:
“这是……总部的特派员……他今早才出发,说要来见你……”
周弈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那颗人头。
在那木匣子的边缘,贴着一张黄纸条。纸条上的笔迹狂草而肆意,和昨晚那封信一模一样。
周弈不用看都能猜出内容,但他还是扫了一眼。
周弈亲启。
听说你在睡觉,我替你叫了个醒。
这是天罡司总部派来见你的人。
不用谢。
——坤元子
赤裸裸的挑衅。
这就是坤元子的“见面礼”。他不仅知道周弈在这里,还知道总部派了人来。他甚至懒得隐藏,直接杀人送头,把威胁甩在了周弈的脸上。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那颗人头空洞地注视着天花板。
就在这一瞬间,周弈感觉到了。
他一直死寂的掌心,那十二道沉睡的卦纹,忽然微微发热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像是一块烧红的炭掉进了冰窖,瞬间被冻结。那不是卦力苏醒的征兆。
那是警告。
来自那个“沉睡”力量的警告——它在告诉周弈,坤元子这个对手,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危险的边缘。
周弈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幽深。
腿边,小石头拽了拽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哥,我们要打坏人吗?”
周弈低头看他,沉默了两秒:
“嗯。”
“那我能帮忙吗?”
周弈想了想,第一次对他笑了笑:
“你能活着,就是帮忙。”
周弈看着那颗人头,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游戏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石头。
孩子还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眼睛里全是信任。
周弈收回目光,把那只小手握紧了一些。
这盘棋,他输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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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周弈躺在车里,脑子里空荡荡的——他甚至希望那个声音回来骂他两句。
老陈的搭档还活着,靠虫子“修补”内脏。老陈说:“那也比死了强。”
小石头画了妈妈的名字:三丫,三道光。周弈给他取名:“石头硬,活得久。”
坤元子送来人头:天罡司派来见周弈的人,半路就被杀了。
卦纹热了一下——不是苏醒,是警告。
小石头问:“我能帮忙吗?”
周弈说:“你能活着,就是帮忙。”
这盘棋,他输不起。
评论区聊聊——那颗人头,是警告还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