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弈没有停。
他跨过沙弥的尸体，目光在那截被撕扯下来的灰色布条上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后山走。
左手掌心隐隐发烫，那三道卦纹像烧红的烙铁，往骨头里钻。他没低头看——不用看也知道，颜色又淡了一分。
每次用卦，都在透支。透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透支完的那天。
“你真去？”
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笑，“他在给你设局。那个老和尚手里沾着血，你闻不到吗？”
周弈没理会。
脚下的路越走越窄，杂草丛生，像是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
月光惨白，照在路边的枯树上。树干扭曲干裂，枝丫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在风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腐土味。那是坟地特有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烂了很久，刚刚被翻了出来。
后山到了。
断崖边，立着一个人影。
净尘背对着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僧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瘦小，像是一截干枯的树桩，随时都会被风吹下去。
“你来了。”
净尘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飘忽。
周弈停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沙弥是你杀的？”
净尘沉默了三秒。
“不是。”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枯槁的脸。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谁？”
“那个想让你死心的人。”
净尘看着周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异，牵动了脸上深深的皱纹，像是一张裂开的面具。
“那个声音，你知道它为什么选你？”
周弈盯着他，没说话。
“因为你是文王的转世。”
净尘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文王死的时候，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卦力，转世成了你；另一半是怨念，成了那个声音。”
周弈瞳孔骤缩。
“它想吞了你，合二为一，变回完整的文王。”净尘继续说，“但完整之后的文王，不是人，也不是神——是怨念的化身。”
“那另一半怨念，就是它？”周弈问。
净尘摇头：“它只是怨念的一部分。真正的怨念……太大了。”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真相，说早了，会死得更快。
“那你呢？”周弈冷冷地问，“你在中间算什么？”
净尘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
“我是文王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捏出来的‘看守者’。”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周弈身上，眼神里没有慈悲，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守了三千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你和它，同归于尽。”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不是恨，是累。
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了。
周弈看着他，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净尘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弈以为他不会回答。
“后悔过。”他说，“三千年来，每天都在后悔。”
“但后悔没用。有用的是——”
“等你来。”
风突然停了。
周弈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刺骨：
“那你守错了。我不会死，它也不会活。”
净尘一愣。
“轰——！”
话音未落，一阵恶臭猛地从悬崖底下炸开。
腐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后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周弈猛地回头。
悬崖下的深渊里，一只苍白的手攀上了岩石。紧接着，那个东西爬了上来。
还是那张溃烂的脸，还是那一身缠满绷带的身体。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它身上的绷带少了大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皮肤。而在那些溃烂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三道清晰的纹路——
一道像水痕，一道像山峰，一道像缺口。
坎、艮、兑。和周弈掌心的一模一样。
周弈低头看自己的手。三道卦纹还在，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他瞬间明白了。
它每出现一次，不是“复制”，是“剥离”。
它在把他的卦纹，一点一点挖走，种到自己身上。
七次之后，它就有完整的七卦。等到六十四卦全开那天，它就是另一个周弈——而周弈自己，会变成什么？
那东西趴在悬崖边，歪着头，溃烂的脸对着周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第四次了。”
它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还剩三次。”
周弈没退。
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那双溃烂的眼睛：“你到底是未来的我，还是它的一部分？”
那东西沉默了。
它那张扭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某种解脱。
“都是。”
它缓缓说道，“我是未来的我，但我已经被它同化了。我现在回来，不是为了杀你——”
它猛地抬起头，溃烂的嘴唇张开，嘶吼出声：
“是为了让你杀我！”
“杀了我！然后杀它！别让它——”
它溃烂的手猛地伸出，想要抓住周弈的衣角，却在触碰到之前，被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扯了回去。
指甲在地上划出五道血痕。
它连“求救”都不配。
“吼——！”
那东西突然发狂了。它的身体剧烈抽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猛地向周弈扑来！
速度快得惊人！
“铮——！”
周弈还没来得及动，一道金光忽然在他身前炸开！
净尘动了。
那个枯瘦的老和尚站在原地，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抬，掌心金光暴涨。那是真正的卦力，纯粹、刚猛，带着一种苍老的死亡气息。
“离为火，焚！”
净尘暴喝一声。
轰！
一道赤红的火焰凭空炸开，像一条火龙，瞬间将那东西死死裹住！
火焰不是凡火，是卦力燃起的真火。那东西在火中惨叫，身体剧烈扭曲，溃烂的皮肤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它没有反抗。
它在火中死死盯着周弈，溃烂的嘴一张一合，做着最后的口型：
杀……它……
火焰熄灭。
那东西化成了一滩黑灰，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呼……呼……”
净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豆大的冷汗。他那只刚才施展卦力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像是生命力被瞬间抽干了一样。
周弈盯着他：“你也会卦？”
净尘大口喘着粗气，惨笑了一声：“只会这一卦。用了，就离死近一步。”
他慢慢坐倒在悬崖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上。
“那是文王留给我的‘最后一把火’。”
净尘看着自己那只灰败的手，“只能用三次。这是第二次。”
周弈沉默了一瞬：“为什么救我？你刚才不是说，想让我和它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也要有个顺序。”
净尘闭上眼，“你现在的卦力还不够。你现在死了，它就赢了。你得活着，至少……得活到能跟它同归于尽的那天。”
周弈看着他，正想说什么，脸色突然变了。
“啊——！！”
“救命！救命啊！！”
山下，古寺的方向，突然传来无数惊恐的惨叫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
周弈猛地转身。
只见山下的古寺里，火光冲天。
那火不是红色的，是幽绿色的。
那是鬼火。
它像是一条绿色的蟒蛇，瞬间吞噬了大雄宝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净尘也睁开了眼。他看着那片绿色的火海，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口沙子：
“它急了。”
“它知道我在帮你，所以它要先杀光所有人。”
“周弈。”
他死死盯着周弈的眼睛，“你只有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你觉醒不了十二卦——”
“这座寺里的人，全得死。”
周弈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三道滚烫的卦纹。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净尘在身后喊：“你去哪？！”
周弈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救人。顺便，让它看看，什么叫十二卦。”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但他知道，他逃的不是火。
是净尘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在说：
“活下来的人，未必还是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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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净尘说：我等了三千年，等你和它同归于尽。
那怪物第四次出现，却是求周弈杀它。
“我是未来的我，但已经被它同化。”
净尘用了第二次“离为火”，代价是一只手的灰败。
山下鬼火烧寺，三天倒计时。
周弈转身下山：“让它看看，什么叫十二卦。”
但他逃的不是火，是净尘最后那个眼神——
“活下来的人，未必还是人。”
明天：鬼火焚寺。三天之内，周弈能觉醒十二卦吗？
评论区聊聊，你们觉得，活下来的，还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