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沈孤城没回住处。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穿过两条街，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走了一段。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家小面馆门口。
他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已经不饿了。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
掏出手机，翻出那条消息：
“周远说的，别全信。”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
“你是谁？”
对方没回。
他等了五分钟，把手机揣回口袋。
吃完面，他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数步子。
走到楼下，他停住了。
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记得走的时候没开灯。
他在楼下站了三秒。
然后上楼。
楼梯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自己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开着一条缝。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推开门。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妈。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像是等了好久。
沈孤城站在门口，没动。
他妈开口：
“进来，把门带上。”
沈孤城走进去，把门带上。
他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孤城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对方。
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声音闷闷的，很远。
他妈先开口：
“周远找你了？”
沈孤城没说话。
他妈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动了动。
“他肯定告诉你，保安队是你爸留下的。肯定告诉你，让你接班。”
沈孤城看着她。
“不是吗？”
他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是。”
她顿了顿。
“但他没告诉你，你爸怎么死的。”
沈孤城站起来。
“你知道？”
他妈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
“是我害死的。”
沈孤城愣住了。
他妈看着他，等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这回笑得很长，笑完眼眶红了。
“你信吗？”
沈孤城没说话。
他妈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眼睛很深。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很不高兴。
马三。
“他是我侄子。”她说，“我妈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他。说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
她顿了顿。
“三年前，他点了你爸的人。死了三个。”
沈孤城没说话。
“你爸查到是他，没杀他。放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孤城。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但马三没走。他恨你爸放了他。”
沈孤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他妈看着他。
“你爸死的那天晚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去找你爸了。”
沈孤城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那盏坏掉的路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沈孤城开口：
“他杀了我爸？”
他妈摇头。
“不是。”
沈孤城看着她。
“那是谁？”
他妈没回答。
她站起来，又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爸死的那天晚上，马三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爸说，他早就不怪他了。”
她顿了顿。
“马三听完，走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第二天早上，你爸就没醒过来。”
沈孤城看着她。
“那你说你害死的？”
他妈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因为马三是我侄子。因为是我让他来找你爸的。”
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本来想让他当面认错。想让你爸原谅他。”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没想到……”
她没说完。
沈孤城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爸死前，说了什么？”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纸条很旧了，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起了毛边。
沈孤城接过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笔迹很乱，像是没力气了：
“别怪你妈。”
沈孤城盯着那行字。
他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走了。”
她推开门。
沈孤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妈。”
她停住。
沈孤城说：
“我没怪你。”
他妈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三秒，她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孤城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窗外，路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他妈。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这扇窗户。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沈孤城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别怪你妈。”
他把纸条折起来，装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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