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城从茶馆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像是在数步子。脑子里全是周远最后那句话：“你杀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都分不清。”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记得走的时候没开灯。
他在楼下站了三秒。
然后上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往上走，走到自己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没锁。
他愣了一下。
走的时候锁了。他记得。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拉了两下，确认锁好了。
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灯。桌上放着那个包——他爸留下的那些信，他拿出来又放回去的那个包。
包开着。
有人动过。
他走过去，低头看。
信还在，一封没少。但顺序变了。他记得最上面那封是“儿子，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现在那封在第三位。最上面的，是一封他没见过的。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拆开。
是他爸的字迹。
“儿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顺序变了，说明有人来过。
别慌。来的人，是友不是敌。
如果来的是周远，他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如果来的是老钱，他说的只能听一半。
如果来的是茶馆那个女人，她有自己的算盘，但她不会害你。
如果来的是你妈——
你听着就好。她说什么，你自己判断。”
沈孤城盯着那行字。
“她说什么，你自己判断。”
他想起他妈刚才在屋里说的话。
“是我害死的。”
“马三是我侄子。”
“我让他去找你爸的。”
他看着信。
“你自己判断。”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第二封。
拆开。
“儿子：
有些话，我一直没当面跟你说。
保安队不是我起的名字。是你妈。
十七个人，也不是我找的。是她一个一个挑的。
她比我更早发现马三有问题。她比我更早知道会出事。她拦过我，我没听。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拦我第二次。
她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我不能替你做一辈子决定。”
沈孤城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妈？
他继续往下看。
“你妈这些年，一直在帮我。马三的事，她也知道。我放走马三那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后来我问她，你恨不恨我。
她说，恨。但你是我男人，恨也得认。”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第三封。
这一封他看过。就是原来最上面那封。
“儿子：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周远可以信，但不能全信。
老钱可以信，但他有自己的儿子，你得留个心眼。
茶馆那个女人，可以信，但她有她自己的算盘。
至于你妈——
你妈的话，你听着就好。她说什么，你自己判断。”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第四封。
这一封很短，只有两行字：
“马三没死。你杀的，是假的。
真的马三，在江城。”
沈孤城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真的马三，在江城。”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第五封。
这一封更短，只有三个字：
“看柜子。”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打开柜门。
里面是他自己的东西。衣服，被子，一个旧箱子。
他把箱子搬出来，打开。
里面是他妈以前给他织的毛衣，他爸的旧手表，还有一本相册。
他把相册拿出来，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把相册放下，又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伸手进去，摸出来。
是一张信纸，折得很小，塞在箱子底下的缝隙里。要不是他把东西都搬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他打开。
是他妈的字迹：
“儿子：
如果你找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知道一些事了。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但我等不了了。
马三还活着。在江城。
你爸放他走那天，他答应过，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但他回来了。
来找你爸的那天晚上，他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才是你杀的。”
沈孤城盯着那行字。
“那个人，才是你杀的。”
他抬起头。
窗外，路灯闪了一下。
他把信放下，又看了一眼他妈写的那张纸。
字迹有点乱，像是写得很急。有几个字划掉了，又重写。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信全部收起来，放回包里。
把包放回桌上。
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周远。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沈孤城的窗户。
沈孤城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孤城。
过了三秒，周远转身，走进黑暗里。
沈孤城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那封他妈写的信，又看了一遍。
“那个人，才是你杀的。”
他把信折起来，装进口袋。
窗外，路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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