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极其简单,简单到只剩下墙、门、窗,以及楼外公共的楼梯与走廊。这是一幢标准的“格子楼”,每个房间都如同蜂巢中一模一样的格子,整齐、密集,且毫无个性。特殊之处在于,这幢楼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僻之地,方园数里内,只有一条狭窄的单行硬化车道蜿蜒至此。而这座楼,本身也属于不远处那座唯一的建筑群——西街孤儿院,或者,更官方的名称是西街福利院。
天逸十二岁前,这里大概便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至少,在他所能追溯的记忆里,这便是“家”的全部模样。然而,自那场由军主凌天发起、持续了十年的“牧歌破笼”之战落幕,“联邦之母”苏怀瑾总统上台推行一系列改革之后,这座福利院便人去楼空,彻底沉寂下来。它已空了八年,如同岩山城周遭那些沉默的峰峦与岩石,在时光中静静风化。
若非还有寥寥数位无处可去的“流浪人”在此地勉强栖身、进行着最本能的“维护”,只怕那条唯一的车道早已被荒草吞没,而福利院与这幢宿舍楼,也早已被侵蚀的山石与疯长的植被同化。
天逸用旧钥匙打开了属于他的那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早已不适合居住。除了一张笨重得难以搬动、或许也无人愿意搬动的铁架床,再无他物。岁月的自然风化,加上无处不在的老鼠和某些“邻居”的“顺手牵羊”,早已将这里洗劫一空。这间房间还能勉强维持原貌,天逸对此颇为“感激”隔壁的“邻居”。
他清晰地记得,几年前曾有位新来的“邻居”试图“借住”此地。当时,天逸便用最直接的方式——拳头,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并顺势“委托”对方及其同伴,代为“照料”好这个房间。当然,还有对面的另一间。那间房里,曾住着一个名叫“小夜”的女孩。
推开锈蚀的房门,一股经年无人居住所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时光颗粒的荒颓气息扑面而来。气味并不腐败,却沉沉地浸满了岁月的沧桑。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早已被时光漂去鲜艳色泽的奖状与水彩画。它们无言地静默着,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此刻深入骨髓的落寞。
房间中央是一张残旧的方桌,桌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一条桌腿下方垫着石块以维持岌岌可危的平衡。桌面并非木板,而是一块表面还算平整的石板,上面深深地刻着一串数字——那是天逸曾经的联系方式。不知是积年的尘埃钝化了刻痕的锋芒,还是等待了太久,连这石痕也感到了疲惫,自觉地收敛了所有光华。
左侧靠墙是一张挂着褪色帷幕的床,透过薄纱,隐约可见被褥被叠得异常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右侧则是一个极其简易的衣柜,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是一个开放式衣架。
天逸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墙上一幅水彩画。画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正在小山坡的青草地上,追逐着前方一个小男孩的背影。笔触稚嫩,仅有两个淡淡的背影,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画面中洋溢的无限生机与暖阳。
他探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小女孩的发梢。那只平日沉稳如山岳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视线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涌上的温热模糊。
“天哥哥,你等等我……”小夜那清脆的呼唤,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之壁,再次于他耳畔、在他心间清晰地响起。
他已记不清二人是何时相识。仿佛自有生命、有记忆起,他们便是在一处的。在河边,当他赤足摸鱼时,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总会在一旁紧张地提醒:“天哥哥小心呀,别抓到蛇了!”
在校园的树荫下,当他朗读课文时,总会用手掌为身旁的女孩扇起微风,而女孩则会回以一个比阳光还甜的笑容。
直至十二岁那年某个夜晚,两人偷偷看完一部充满江湖恩怨的电影,见到剧中男女主角了结了上代恩怨后相拥赴死……影院灯光亮起,他们相视无言,背对背却又舍不得分离……
自从那场电影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悄然滋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同时,又仿佛丢失了些什么。那是一种微妙而扰人的感觉——相见时,言语不知从何说起;目光甫一接触便慌忙闪避,可眼角的余光里,却满满都是对方的身影;分离后,心底填塞的尽是莫名的思念、无端的关怀与隐忧。
这般黏稠又青涩的相处,令人心烦意乱,却又叫人沉溺难舍,心神萦绕,有种隐秘的甜美。他们似乎懵懂地知晓那是什么,却又不敢去真正点破。
在一种无言的默契下,两人心底或许都曾暗暗祈求,愿这般时光就如此缓慢流淌下去,直至永远。甚至在福利院因合并而废弃的初年,他们也常回来……
只是,有一天……
天逸的心口猛地一阵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让他不由得一手死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无力地顺着墙上那些斑驳的水彩画滑落。他最终面向墙壁,半蹲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
……
某高端酒店顶层,总统套房内。
道飞星背对着一位身着剪裁利落白色套装的干练女子——看气质应是秘书或助理一类——手中缓缓摇曳着红酒杯,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俯瞰着岩山城夜色中流淌的霓虹。
她听着身后女子的汇报,偶尔浅呷一口酒液。
“少主,天逸十二岁前的社会背景清晰可查,并无特别之处。但关键转折点在星元2037年7月23日,下午15点03分,于岩山西街公园东门发生了一桩事件。自那之后,他便几乎从常居地消失,仅在校方重要日程时短暂现身一两天,原因不明。”女子声音平稳,陈述条理清晰,“这是事发当时的监控录像备份。您需要过目吗?”
道飞星缓缓转身,依旧是一袭夺目的红妆长裙,与白日里明星的装束并无二致。然而在室内昏黄灯光与窗外深沉夜色的衬托下,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几分冷艳,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不见底的幽潭。
身着白色套装的干练女子抬眼看向他时,整个人的姿态不自觉地更加恭谨专业,瞳孔深处难以察觉地掠过一丝敬畏。
“放。”道飞星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女子立刻熟练操作,一道光幕投射而出,随即她默默退至一侧垂首静立。
影像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堪称粗暴——光天化日之下,一群形似雇佣兵的黑衣男子,在一个十多岁男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徒劳挣扎中,极其从容地强行掳走了一个同龄的女孩。
画面中,男孩女孩的绝望嘶吼、拼死反抗、男孩被人用枪托狠狠砸倒在地呕出大口鲜血、甚至他扒着车门不肯松手以致十指血肉模糊的惨状……这一切,都未能让道飞星冷艳的面容泛起丝毫波澜。唯有侍立一旁的女子敏锐地注意到,她握着红酒杯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下一刻那坚固的水晶杯壁就会不堪重负地碎裂。
总统套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新联邦元年啊……”道飞星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看来民众说得没错,什么新联邦、旧联邦,对底层而言毫无分别——该发生的悲剧,一件都不会少。”
“少主,现在的联邦……终究比以前好了许多。”女子试图安慰,语气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道飞星不置可否,忽然手指疾点,将影像快速回退并定格在某一个瞬间。画面边缘出现了一片极不自然的、类似信号被强力干扰形成的模糊区块。“这里,为什么会有个‘黑洞’?”她目光锐利如刀,“某种高阶的信号屏蔽技术?”
“分析结果显示,这应该是一个携带了高级屏蔽设备的人。是他,带着天逸一同进入了这个信号盲区,随后消失。”女子的回答十分肯定。
“一个有故事的小男孩……”道飞星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中却闪过深思,“尽力去查,同时,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列入A级加密。”
吩咐完,她似乎想平复一下心绪,随手从旁边拿起一叠东西无意识地捻动着——那竟是几张略显陈旧的联邦信用纸币。若天逸在此,定会认出,这正是他今日用来支付辣酱面、以及后来“买断”那大爷断腿时所用的那五千信用点!不知何时,竟已悉数落入了道飞星手中。
她漫不经心地捻着纸币,指尖却忽然触到其中一张上一点已干涸发暗、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天逸与钱有为手下冲突时,不慎溅上的些许血迹。
道飞星捻动纸币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回定格的画面上,那个男孩绝望而倔强的身影,与今日那个冷静疏离却又会在特定时刻爆发出惊人锋芒的青年渐渐重合。
“一个有故事的小男孩,”她低声重复了一句,这一次,语气中的玩味褪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尽力去查,同时,将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列入A级加密。”
侍立一旁的女子难掩惊诧。A级加密,这已是少主被家族允许动用的最高权限之一,不仅意味着调动庞大的资源进行信息屏蔽,更代表着一种非同寻常的重视与保护。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少主愿为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付出如此代价。
道飞星的目光却已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带血的纸币,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充满痛楚与秘密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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