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七月下旬,暑气正酣。群山褶皱里的小山村“石窝子”,被绿意层层包裹。十几户青石黑瓦的人家,沿着山坳里唯一一条土路散落。平日里静得只剩风声蝉鸣,但每年此时,外出求学的孩子们陆续归来,村子便热闹起来。
炊烟从每户烟囱升起,被山风揉散。油盐酱醋的气息混合成独属于“家”的香气,笼罩山谷。
一辆城乡大巴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十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鱼贯而下,安静的村口瞬间被笑语填满。
“嗯——!”绰号“猴哥”的黝黑男生猛吸一口气,“这味儿!我妈炖的大肘子!”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推他一把:“猴哥,该不会是去年那头‘八戒二世’吧?太肥了吧?”
众人哄笑。一个清秀白净的男生含笑听着——他叫端木守安,村里考出去的大学生里脾气最好的。
“小安,”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你家后山的‘红美人’甜了吗?”
端木守安老实回答:“还没熟透。”
“那你先去小溪‘放放水’,提前灌溉呀!”女生促狭地眨眨眼。
端木守安脸微红,只摇摇头。一群年轻人簇拥着向村里走去,青春面庞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把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两旁,长辈们倚在门框边笑盈盈地望着这支“归乡大军”。目光里有慈爱,有骄傲,更多的是盼来团圆的满足。饭菜香气越发浓郁,牵引着每个游子的脚步。
几分钟后,队伍涌入村中几户院落前。认亲大会开始了:
“姑奶奶!您身体硬朗!”
“三爷爷!四奶奶?您这新剪的头发真精神!”
“大爷爷!草鞋给我留一双啊!”
一个男生盯着院门口秀气的年轻媳妇发呆,被他妈拍了一记:“臭小子,这是你嫂子!去年结婚你都没回来!”男生连忙作揖,院子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端木家的院子在最里面,宽敞些。院中大柿子树投下浓荫。端木守安帮着父母支起大圆桌,邻居婶子们也端来拿手菜,拼成“百家宴”——红烧肘子、小鸡炖蘑菇、清蒸山溪鱼、炒山笋……香气扑鼻。猴哥早盯准了那只最大的肘子。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时,院外传来自行车铃响和电动三轮车的“嗡嗡”声。
一个高挑身影骑着一辆半旧蓝色电动三轮不紧不慢驶来。骑车的是个女生,二十六七岁,白色短袖衬衫扎在卡其色工装裤里,脚蹬沾尘的登山靴。长发束成利落马尾,肤色很白,眉眼清朗,嘴角天然带着笑意。三轮车后斗放着沾泥的工具袋和一个地质锤。
女生长腿一伸,利落下车,走进院子:“怎么着,不等我就开席?”
“瑞雪回来啦!”端木妈妈迎上去。
“妈,”端木守安笑着喊了一声,挪开凳子,“姐,这边坐。”
这正是端木家的大女儿端木瑞雪,在省地质勘探院工作,常年在野外跑。
瑞雪刚坐下,院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SUV停在后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比瑞雪小一两岁,身材挺拔,浅蓝色牛津纺衬衫,戴无框眼镜,气质斯文沉稳。他提着两个礼品盒。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走进院子,先对长辈们微微躬身,“爷爷,奶奶,爸,妈,我回来了。”然后转向瑞雪和守安,“姐,小安。”
“瑞泽!”端木爸爸笑着上前拍儿子肩膀,“快坐!”
这便是端木家长子端木瑞泽,化学博士,在某研究所从事前沿材料研究。
瑞泽脱下衬衫外套,在瑞雪另一边坐下。姐弟三人并排,气质迥异,却有着相似的沉静眼神。
“哥,你们搞那些化学反应,是不是特危险?”猴哥啃着肘子皮问。
瑞泽推了推眼镜:“规范操作下大多安全。化学有时像‘驯服’能量的过程。”
“又拽听不懂的了。”另一个男生起哄,“还是瑞雪姐工作实在,满山找矿!”
瑞雪夹了一筷子山笋:“跟大地打交道实在。比如咱们村后面那片山,岩层走向有点意思,下次项目可能过来勘查。”
“小安,你们环境工程实习定了吗?”瑞泽看向弟弟,“有水体修复的话,我那边有新型吸附材料资料。”
“谢谢哥!”
长辈们看着孩子们谈论着听不懂但很厉害的话题,眼里满是欣慰。夜幕低垂,繁星亮起,院子里拉起暖黄灯泡。啤酒、米酒、桃汁在杯中荡漾,欢声笑语飘出小院,融入夏夜山风。
晚饭持续到月过中天。年轻人们意犹未尽,又聚在二楼露台上聊天。瑞雪靠着栏杆,望着夜色中起伏的山峦微微蹙眉。瑞泽安静地听着弟弟和同学们讨论社团活动。山村沉睡,只有夏虫鸣唱。
谁也没料到,大地深处,岩层正悄然累积着应力。
后半夜,万籁俱寂。
突然——
一种低沉恐怖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地面猛地横向一抖,随即剧烈颠簸摇晃!
“轰隆隆——!”
“地震了!”
露台上的年轻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房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尘土簌簌落下。村里瞬间炸开锅,狗吠、鸡鸣、哭喊、惊呼,撕破夜空。
“蹲下!护住头!远离外墙!”在一片混乱中,端木瑞雪清亮冷静的声音像利刃切开嘈杂。她常年野外工作,应对地质变动是基本素养。
几乎同时,瑞泽厉声喝道:“别慌!找坚固角落!”他一把拉住差点摔倒的守安,拽到内侧墙根。
剧烈晃动持续了十几秒,却无比漫长。晃动稍一平息,瑞雪立刻起身:“快!下楼!去开阔地!小安,组织同学,按顺序!”
年轻人们从惊恐中回过神,在守安和猴哥组织下,连滚带爬向楼下冲去。瑞泽迅速扫视结构,确认无二次坍塌风险,才最后一个跟上。
院子里,端木家父母和邻居们惊慌失措跑了出来。老屋未塌,但土坯院墙塌了一段,瓦片碎了不少。
“去晒场!最开阔!清点人数!”老支书声音嘶哑。
瑞雪没有立刻去晒场。她冲向三轮车,从工具袋取出GPS和强光手电,屏息凝神用脚底感受地面细微动静,同时侧耳倾听山体声音。
“瑞雪!危险!快过来!”妈妈带着哭腔喊。
“妈,我是勘探员,得初步判断情况!”瑞雪头也不回,“暂时无持续余震明显征兆。所有人撤离到晒场,远离建筑、山体和电线杆!”
她的专业和冷静给了慌乱的人们一根主心骨。大家扶老携幼,向村中央打谷晒场跑去。
瑞泽则协助老支书挨家拍门呼喊,确认无人被困。他用手机微光查看房屋裂缝,清晰告诫:“不要返回屋内!煤气电路可能受损!”
晒场上,惊魂未定的人们聚在一起。老人瑟瑟发抖,孩子低声啜泣。星光和手电光柱下,每张脸都写满恐惧。猴哥清点同学,守安安抚吓坏的女生
瑞雪和瑞泽最后赶到。姐弟对视一眼,点头。瑞雪走到老支书面前,语速平稳:“叔,震级不小,震中不在正下方但距离不远。短期内同等强度余震概率存在。我们现在必须等待救援。通讯可能中断了。”
她拿出卫星电话开始拨号。瑞泽打开手机手电举起,用冷静清晰的嗓音对人群说:“大家不要怕,互相检查有无受伤?学医的同学请帮忙处理轻微伤。其他人尽量聚在一起,保存体温,节省手机电量。等待天亮。”
他的声音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几个学医的学生站出来查看擦伤扭伤的村民。其他人渐渐从恐慌中缓过来,低声交谈。
守安走到姐姐和哥哥身边,看着他们在混乱中依然挺直的背影。那些书本上的知识、实验室的仪器、野外的勘探,此刻化作了保护家人和乡亲的力量。
村长用还能勉强收到信号的收音机,收到紧急广播:一次强烈地震,震中位于临近县市,救援力量已经出发。
消息传来,人们稍稍安心,但忧虑更甚。
后半夜气温降低。有人从未完全倒塌的仓房抱出旧棉被和稻草,大家挤在一起取暖。没有人再有睡意,都睁着眼望着夜空,等待黎明。
瑞雪站在晒场边缘,依旧警惕地感知着大地。瑞泽和弟弟一起,将有限的饮水简单分配。老一辈人看着这些在灾难降临时迅速从归家游子转变为可靠支柱的年轻人,眼中噙着泪花:
“天灾啊……可看见这些孩子,心里就踏实了。”
“瑞雪懂地,瑞泽稳得住,小安他们也顶事……这书,没白读。”
夜色深沉,远山如墨。晒场上依偎在一起的人群,和那几束坚定亮着的手电光,在无边黑暗中锚定了一小块温暖与希望的方舟。
漫长的夜,还在继续。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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