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山雨,来得又急又猛。
前半夜还是星月朦胧,后半夜,厚重的乌云就从蚕山方向翻涌而来,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脏抹布,狠狠地捂住了石窝子村的天空。没有雷,只有风,起初是尖利的呜咽,刮得老树枝桠疯摇,屋顶瓦片哗啦作响,很快就变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卷着豆大的、冰凉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不是夏日常见的骤雨,这雨里裹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腥气,还有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砾在铁皮上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杂音。雨水打在身上,皮肤会泛起一阵短暂的、不正常的麻痒。
勘探队众人和“特事办”的人几乎同时被惊醒。不是被风雨声,而是被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本能的悸动。雨声中,似乎混杂着别的东西——沉重拖沓的爬行声,尖锐短促的嘶鸣,还有……牙齿刮擦岩石的、令人头皮发炸的噪音,正从蚕山方向,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对劲!” 白山第一个冲出门,手里已经抓起了靠在门边的多功能工兵铲。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死死盯着蚕山方向,脸色在偶尔划过的、被乌云遮蔽得极其微弱的闪电光亮中,一片铁青。
紧接着,端木瑞雪、端木瑞泽、高平山等人也冲了出来,各自拿着手边能找到的“武器”——地质锤、铁锹、撬棍。每个人胸口都像压了块石头,不是因为风雨,而是因为一股越来越近的、冰冷、混乱、充满贪婪恶意的“气息”,正随着风雨,扑面而来!
赵启明团队的临时指挥车门猛地打开,赵启明、王镇、林薇、周文也全副武装地出现,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周文手里的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屏幕正疯狂闪烁红光,发出急促刺耳的警报声。
“能量读数爆表!生命信号密集!方向……四面八方!它们下山了!” 周文的声音在风雨中变形走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吼——!!!”
一声绝非任何已知野兽能发出的、混合了岩石摩擦与液体冒泡的、沉闷而暴戾的咆哮,猛地撕裂风雨,从村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木头断裂、土石崩塌的巨响,夹杂着守夜村民骤然响起的、凄厉短促的惨叫!
“糟了!村口!” 白山目眦欲裂,“高平山!张海望!跟我去村口!瑞雪,瑞泽,组织村民往祠堂和咱们院里撤!快!”
命令下得又快又急。高平山怒吼一声,拎着一根手臂粗的顶门杠就冲进了雨幕。张海望紧随其后,手里是一把长柄砍柴刀。白山挥舞工兵铲,三人向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逆着风雨狂奔。
端木瑞雪和端木瑞泽立刻分头拍打左右邻居的门窗,嘶声大喊:“出来!都出来!往祠堂跑!快!别拿东西!”
惊恐的村民被惊醒,仓皇地拖家带口涌出家门,在倾盆大雨和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中,哭喊着,跌撞着,向村子中心相对坚固的祠堂和勘探队驻扎的端木家院子涌去。
混乱中,端木守安却被云梦用尾巴死死缠住了脚踝。它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前,浑身雪白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矫健的线条。那双向来慵懒或狡黠的异色瞳,此刻冰冷锐利如刀锋,死死盯着蚕山方向,瞳孔深处,朱红与暮紫的光华激烈流转。
「别乱跑。」 它的意念如同冰锥,刺入端木守安混乱的脑海,「大的,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
“轰隆!!”
村后靠近蚕山山脚的方向,一道比之前猛烈数倍、裹挟着碎石和断木的“泥石流”,竟然逆着山坡,冲天而起!不,那不是泥石流!在偶尔亮起的惨白电光映照下,众人骇然看见,那“泥石流”前端,是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直径超过两米的恐怖巨口!巨口后面,是粗如水缸、覆盖着厚重泥浆与甲壳、环节状的身躯,正从一道新撕裂的地缝中狂暴地钻出!正是那日裂缝口惊鸿一瞥的、岩石甲壳多节长虫的放大版!它身上滴落的泥浆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草木上立刻冒起白烟,发出嗤嗤声响。
“开火!拦住它!” 赵启明嘶声下令,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调。
王镇和林薇早已端起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不是射出子弹,而是爆发出两道炽白的高能射线,交叉射向那巨虫的头颅!然而,射线打在它厚重的泥浆甲壳上,只是烧灼出两个焦黑的浅坑,激起巨虫更狂暴的嘶吼,反而让它更加凶猛地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冲来!它身躯碾过之处,地面犁开深深的沟壑,屋舍如同纸糊般坍塌。
“不能让它进村!” 端木瑞雪脸色煞白,但眼神却陡然变得狠厉。她猛地将手中的地质锤插在脚边湿滑的泥地里,双手狠狠拍向地面!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黄色的厚重波纹,以她双掌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剧烈震动的地面竟然出现了短暂的、不正常的“凝实”!那巨虫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仿佛一头撞进了半凝固的沥青中,速度骤减。端木瑞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强行以刚刚入门的“沉静灵韵”催动大地之力进行大范围阻滞,对她负担极大。
“趁现在!” 端木瑞泽大喊。他不知何时已冲到了侧面一处较高的石碾上,雨水模糊了他的眼镜,他却死死盯着那巨虫甲壳上被能量射线烧灼出的焦黑点。眉心泥金灵韵疯狂闪烁,他双手虚握,仿佛握着一柄无形的刻刀,对着那焦黑点,用尽全部精神力和刚刚掌握的、对物质结构的那一丝“解析”与“干涉”之力,狠狠地“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起。那巨虫焦黑的甲壳处,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虽然微小,却让巨虫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尖利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暂时偏离了冲向人群最密集处的方向。
就在这时,更多的怪物从风雨和黑暗的掩护中涌现!
几只翼展超过三米、形如巨型蝙蝠、浑身骨刺狰狞的“飞影怪”从低空掠过,它们张开的口器中喷出腥臭的、带着麻痹效果的灰绿色雾气,几个跑得慢的村民吸入后顿时踉跄倒地,手脚抽搐。
“小心毒雾!” 秦青青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爬上了端木家院子的墙头,周身月白灵韵流转,双眸在雨夜中清亮如寒星。她目光锁定一只正欲俯冲喷吐毒雾的飞影怪,双手在胸前虚划,一股冰寒彻骨的意念伴随着月白灵韵骤然爆发!那飞影怪周围的雨幕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动作陡然一僵,喷吐的毒雾也散乱了许多。
“去你妈的!” 高平山狂暴的怒吼从村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甲壳碎裂的闷响。他显然已经和从村口侵入的怪物交上了手,战况激烈。
张海望身影在雨夜和混乱的村落巷道中时隐时现,淡银灵韵让他能提前一步感知到怪物扑击的“轨迹”,手中砍柴刀每每以刁钻的角度挥出,虽然难以重伤皮糙肉厚的怪物,却总能险之又险地救下被追撵的村民,或干扰怪物的攻击节奏。
张海生则抱着脑袋,脸色惨白地缩在祠堂门廊下,但他周身的银白灵韵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跃动着。他“听”到了太多——怪物的嘶鸣、村民的哭喊、风雨的咆哮、还有地下深处更多蠢蠢欲动的、令人绝望的爬行声……这些混乱的“声音”几乎要将他逼疯,但也让他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方向威胁最大,嘶声向祠堂内组织防御的白山和牛夫子示警:“左边!左边墙根有东西在挖地!后面!后面房顶有东西要跳下来!”
牛夫子没有直接战斗的能力,灰蒙灵韵也无法对实体怪物造成伤害。但他紧握着那枚古旧陶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黑暗,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以某种古老的方式,试图“安抚”或“干扰”这片被惊扰的、充满恶意“历史场”的土地,微弱的灰蒙光晕勉强笼罩着祠堂核心区域,让涌入的村民不至于因过度恐惧而彻底崩溃。
白山守在祠堂门口,手中工兵铲染血,脚下已经倒下一只形如放大版蝎子、但尾巴是透明触须的怪物尸体。他周身银灰灵韵稳定地散发着,如同中流砥柱,让身边几个拿粪叉、菜刀壮胆的青壮村民勉强维持着阵型,死死堵住祠堂大门。
然而,怪物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强!
最先被端木瑞雪阻滞、端木瑞泽创伤的那头岩石巨虫,已经从短暂的僵直和痛苦中恢复,更加暴怒,舍弃了人群,转头朝着对它造成伤害的端木瑞泽和端木瑞雪冲来!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腥臭的飓风混合着腐蚀性的泥浆喷涌而出!
端木瑞雪强提一口气,再次拍向地面,在身前隆起一道半米高的土墙,勉强挡住泥浆,自己却被反震得踉跄后退,脸色又白了几分。端木瑞泽想再次锁定其甲壳裂缝,但那巨虫狂乱摆动,难以瞄准,且眉心泥金灵韵已近乎枯竭,阵阵刺痛。
眼看巨虫就要冲破土墙,将两人吞噬——
一道白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后发先至,突兀地出现在了巨虫那张开的、令人作呕的巨口正前方!
是云梦!
它浑身湿透,但那双异色瞳中的光芒,却比任何闪电都要炽烈、冰冷!朱红与暮紫的光华在它身上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发!它没有躲避,没有迂回,就那么迎着巨口,一只前爪抬起,对着那深渊般的喉咙,狠狠向下一按!
动作简单,粗暴,却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漠然与决绝!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厚皮革被瞬间洞穿、又被巨力碾压成泥的怪异声响。
那势不可挡的岩石巨虫,前冲的庞大身躯骤然僵直!它那令人胆寒的嘶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漏气般的、短促的“嗬嗬”声。布满利齿的巨口依旧大张着,但口腔深处,包括那恶心的隐约可见的食道,却在这一按之下,被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绝对霸道的、糅合了“参情”极致守护与“幻变”虚实转换的恐怖力量,从“存在”的层面,直接“抹除”了一大片!留下一个边缘光滑、血肉骨骼乃至甲壳都彻底消失、仿佛被橡皮擦擦去的、直径超过一米的恐怖空洞!
污浊的、散发恶臭的暗红色体液和内脏碎片从那空洞中狂喷而出!巨虫剩下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两下,轰然砸倒在地,激起漫天泥水,彻底不动了。
一击,秒杀!
云梦轻盈地落在泥水中,甩了甩前爪,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它回头,异色瞳看了惊魂未定的端木姐弟一眼,尾巴尖的朱红在雨夜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意念简短:
「退后。」
它没有停留,身形再次化作一道模糊的白线,冲向另一只正在扑咬村民的、形如烂泥般的腐蚀怪物。暮紫狐尾一甩,尾端星云雾气暴涨,将那怪物连同它喷洒的腐蚀粘液一同笼罩。雾气翻滚,其中传来令人牙酸的、仿佛油脂被强酸溶解的滋滋声。片刻,雾气散开,原地只剩下一滩迅速被雨水冲淡的、没有任何活性的黑色污迹。那怪物,竟被“幻变”灵韵生生分解、湮灭!
云梦的加入,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局。它如同鬼魅,在村落巷道和屋檐间穿梭,每一次现身,必有一头怪物以诡异而震撼的方式被瞬杀。朱红尾尖所向,是极致的“否定”与“抹除”;暮紫尾雾笼罩,是诡异的“分解”与“虚幻”。它所展现出的战斗力,与平日里的慵懒撒娇判若两“狐”,冷酷、高效、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美感,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气息。
然而,怪物仿佛无穷无尽。更多的嘶鸣从蚕山方向传来,黑暗的雨夜中,影影绰绰,不知还藏着多少可怖的身影。赵启明团队的射线武器能量即将告罄,高平山、张海望等人已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怪物的),气喘如牛。端木姐弟灵韵消耗过度,脸色惨白。普通村民的伤亡在增加,哭喊和惨叫混杂在风雨中,如同地狱绘卷。
“这样下去不行!守不住!” 白山挥铲砸碎一只小体型怪物的脑袋,对着浑身湿透、脸色铁青的赵启明吼道,“必须想办法阻断它们!源头在蚕山!”
赵启明看着能量探测器上那一片令人绝望的红,又看看在怪物群中犹如杀神、却也明显开始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云梦,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周文!启动‘共鸣器’!最大功率!目标——蚕山裂缝!就算引起山崩,也要把它们震回去!”
“主任!不可!能量反应太强,可能引发不可控的……” 周文惊恐道。
“执行命令!” 赵启明咆哮。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愤怒与王者威严的禽类啼鸣,骤然从蚕山主峰方向传来!这啼鸣穿透风雨,压过一切怪物的嘶吼,直击灵魂!
紧接着,蚕山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雨幕深处,两点金红色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光芒,骤然亮起!光芒越来越盛,隐约照出一个巨大无朋的、禽类的轮廓,正在缓缓舒展遮天蔽日的羽翼!一股比下方所有怪物加起来都要古老、都要威严、都要炽热狂暴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正在疯狂进攻的怪物们,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一滞,发出了恐惧的呜咽,进攻的势头瞬间瓦解,甚至开始本能地后退、瑟缩。
连在人群中杀戮的云梦,也猛地停下了动作,仰头望向蚕山主峰那两点金红光芒,异色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凝重的神色。它身后的两条尾巴,不自觉地微微炸起毛。
「……麻烦了。」 它的意念传入端木守安脑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无奈的意味,「真正的‘老古董’,被彻底吵醒了。」
风雨依旧狂暴,但石窝子村的厮杀,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更高层次存在的苏醒,而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刚刚击退一波怪物,还没来得及喘息,更大的、令人绝望的威胁,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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