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广场的仪式定在下午三点。
两点四十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满了。不是所有人都是专程来的,有些人是路过,看见人多,停下来,往里挤了一步,再往里挤了一步,等回过神来,已经出不去了。那种出不去不是真的被困住,是被人群的密度和方向裹着,往里走比往外走省力。
维尔集团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藏蓝色马甲,在人群里散开,每人负责一个区域,负责的方式是保持笑容,保持站姿,在有人问问题的时候给出一个温和但没有实质内容的回答。他们今天接受的培训是:不管被问到什么,先说"感谢您的关注",然后把话题引回"海光计划让海州更美好"。
齐官蜜在广场东侧的停车场里,坐在一辆灰色面包车的副驾驶位上。
那辆面包车是孙得碌的人安排的,牌照是本地的,停在那里和周围的车没有任何区别,后排的窗户贴着深色的遮光膜,外面看不见里面。
孙得碌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组展开的控制面板,那组面板不是固定在车上的,是临时架起来的,固定用的是两个可调节的支架,支架压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调平了,稳的。
面板上的屏幕有四块,每块显示不同的内容,有信号监控,有实时流量数据,有广场区域的摄像头画面,还有一块是代码界面,绿色字符在黑色背景上滚着,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单个字符,只能看见那个整体的流动感。
"三分钟,"孙得碌说,"罗强要上台了。"
齐官蜜没有看那些屏幕,她在看窗外,看停车场出口那个方向,那个方向能看见广场边缘的一角,能看见人群的边缘,人群是密的,从这个角度看,每个人都只有轮廓,分不清脸。
"今天来的记者,"她说,"有几个是真的。"
"十一个,"孙得碌说,"其余的是维尔集团安排的,持证的假记者,负责现场报道控制,确保今天播出去的内容和维尔集团提前准备的新闻稿一致。"
"十一个够了,"她说。
后颈那里开始有热感了,那种热不是皮肤表面的,是从皮下往外顶的,三年前植入那个东西的时候,那块皮肤被破坏过一次,愈合之后留下了一道横向的疤,疤的两端各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印,两个针孔的间距是精确的,那个精确性现在有时候让她觉得反胃,有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今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
广场上的音乐换了,从背景循环换成了有引导感的那种,节奏往上走,把人群的期待往上推。
"演讲稿,"孙得碌把一张打印的纸放在控制面板边上,纸的边角用一个小夹子夹着,"维尔集团今天的发言,我拿到了全稿,一个字没改。"
齐官蜜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段的时候,把纸放下了,"他要用'情绪阈值测试'这个词,"她说。
"第四段,第二句,"孙得碌说。
她把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四段,找到那句话,看了一眼,把纸叠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EVE计划的正式名称在今天的发言稿里出现了几次。"
"零次,"孙得碌说,"他用的是'情绪健康辅助系统',每一处可能引发联想的技术描述都被换成了听起来没有威胁的表达,整份稿子干净得像是专门给小学生写的科普。"
外面音乐停了,有人开始说话了,是主持人,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广场的音响传进车里,隔了一层车窗玻璃,声音是闷的,但清晰,每个字都能听见。
主持人在介绍罗强。
介绍的方式是把所有的头衔列一遍,列到最后,会发现这个人既是慈善家,又是科学家,既是企业家,又是城市建设者,每一个头衔都成立,但每一个头衔单独拿出来,又都说不上他真正是什么。
掌声起来了,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掌声,力度均匀,节奏整齐,像是乐器。
"要开始了,"孙得碌说,手指移到了键盘上,停在那里,没有按,等她说。
齐官蜜没有说话,往窗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向那组控制面板,看着那块显示信号监控的屏幕。
屏幕上,广场区域的信号分布图是那种密集的蓝色节点,每个节点是一个设备,手机,摄像机,音响系统,计时牌,临时搭建的那套灯光控制,还有嵌在广场地砖下面的感应层,那些感应层是维尔集团三年前铺设的,用来收集广场人流的位置数据和停留时长。那些节点全部连接在同一个信号中枢上,那个中枢在广场地下的机房里,机房有专人值守,今天值守的是维尔集团技术部的人。
所有的蓝色节点里,有一个是深蓝色的,比其他节点颜色深,那是球形大屏的控制节点。
齐官蜜把手指放在那个节点的位置上,按了一下屏幕,没有任何操作,就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说,"孙得碌看着她,"什么时候。"
"等他说到第四段第二句,"她说,"他说完那句话,我们进。"
广场上,罗强的声音通过车窗传进来,是那种在公众场合使用的、带着精确情感刻度的声音,每句话的情绪起伏是计算过的,什么时候该让声音低沉,什么时候该让语气上扬,什么时候该停顿让掌声进来,都是计算过的。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齐官蜜在控制面板的角落找到了那个备用接入点,那个接入点是她三年前在参与"海光计划"初期规划时留下的,留下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它,她那时候只是习惯性地在任何她参与构建的系统里留一个可以进来的后门,那是她做技术的方式,她不信任任何她无法重新进入的系统。
三年之后,她回来了,后门还在。
第四段开始了。
第一句,第二句。
"情绪阈值测试,"罗强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带着那个词,"是我们在'海光计划'技术核心里最具突破性的模块,它能精确测量每一个个体在面对压力时的神经响应阈值,从而……"
"进,"齐官蜜说。
孙得碌按下了回车。
控制面板上那块代码界面的滚动速度陡然加快,快到变成一片光,然后慢下来,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白色,然后变成了一行字,稳定在那里,不动了。
ACCESS GRANTED / LEVEL: ROOT
齐官蜜把手放到键盘上,开始工作。
广场上的罗强还在说话,还在说第四段,他不知道他脚下那套系统的底层刚刚被人推开了门,那扇门打开得很安静,没有任何报警,因为进来的那把钥匙是这套系统认识的,认识了三年,从来没有把它列为威胁。
球形大屏上的画面还在播,是那个宣传片,白鸽,蓝天,笑脸,那些画面饱和度很高,在正午之后的阳光里发着光,照在下面的人脸上,把每张脸都染成了一种偏暖的颜色。
宣传片播到第三十秒,白鸽飞过维尔集团总部大楼的那一帧。
屏幕抖了一下。
不是大抖,就是一下,像是播放器卡了一帧,台下有几个人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以为是正常的信号波动。
然后那个一帧的停顿过去了,白鸽继续飞,飞了两秒,画面颜色变了,不是切换,是慢慢变的,从那种高饱和的暖色往冷色走,走了两三秒,走到了一种蓝白色,那种蓝白色是监控画面特有的颜色,不是经过调色的,是原始录像的颜色。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往上看,然后旁边的人也往上看,那个往上看的动作开始扩散。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房间。
房间是白色的,光源是顶灯,顶灯是那种正上方的白色荧光灯,把房间里所有的阴影都压平了,让这个房间看起来没有任何深度,像一个展平的空间。
房间里有一张金属台,台上有人。
宣传片的音频还在,交响乐还在,但那个交响乐现在和这个画面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错位感,那种错位感比直接的沉默更难处理。
台上的罗强停了,不是主动停的,是周围的反应让他停的,他感觉到了台下的人群的视线方向改变了,不再看他,改看他身后的屏幕,那个改变是集体的,是突然的,他转过头,看见了屏幕上的东西。
"掐信号,"他对着耳麦说,声音很低,控制得很好,台下听不见,"立刻掐断信号。"
耳麦里回来的声音不好,"系统被锁了,我们进不去,底层权限被接管了,那个接管的密钥是……是系统里的老密钥,系统认的,我们没有办法从外面覆盖……"
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放。
那段录像里,有一个声音出来了,通过广场的音响放出来,那个声音是清楚的,每个字都是清楚的,"疼吗?忍一忍,这不叫痛苦,这叫情绪阈值测试……"
台下有人认出了那个声音。
不是所有人,是那种先认出来、然后往旁边说、旁边的人又传给旁边的那种传播,那个传播的速度在广场的人群里,用了不到二十秒。
罗强站在台上,交响乐还在,风还在,他西装的领口是平整的,徽章还在,但那些东西现在放在那里,和刚才比,产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效果。
录像放到最后,停在一帧画面上,停了三秒,然后那帧画面消失了,屏幕变成了黑色。
黑色的屏幕上出现了字,白色的,大的,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粗,"2026年3月,B组实验室,人体实验档案,参与人员及资金来源,完整版本已发送至以下机构……"
然后是一列机构名称,包括海州市检察院,包括三家境外媒体,包括两个独立的新闻调查组织。
那列名称在屏幕上停了五秒,然后屏幕重新变成黑色,那个黑色待了两秒,宣传片重新出来了,白鸽,蓝天,笑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广场上的人群是安静的,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那种信息量超过处理能力之后产生的短暂宕机。
罗强转回身,面对麦克风,拿回了那个姿势,脸上重新有了表情,那个表情是平静的,是经过演练的平静,"各位市民,刚才的画面,是我们在推进'海光计划'过程中,遭遇的一次黑客攻击,这种'深度伪造'的手段,正是我们要通过技术手段防范的……"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动了,那种动不是散去,是那种内部开始有对话的动,有人往旁边说话,有人拿起手机,有人往出口方向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再往屏幕上看一眼。
孙得碌靠在座椅背上,看着控制面板上的流量数据那块屏幕,那块屏幕上的曲线在刚才那五分钟里经历了一次垂直上升,数字还在涨,涨的速度是他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快的几次之一。
"信用评级,"他说,看向侧边的那块屏幕,屏幕上有两个指标在变,"他们开始反制了,你的评级在掉。"
"掉多少。"
"从正常区间掉进了黄色,还在往下,"他停了一下,"我的也在掉。"
"够了,"齐官蜜的手离开了键盘,"那条线存了三年,今天用掉了。"
她靠回座椅,后颈那里的热感比刚才更强,那种强不是疼,是那种持续的、有压力的热,像是什么东西在从皮下往外顶,顶到皮肤,被皮肤挡住,顶不出去,就停在那里,持续地顶着。
她把手放到后颈上,用手心的温度盖住那个位置,就盖着,没有用力,就盖着。
"他用了那个词,"她说,"'情绪阈值测试',他在公开场合,当着三万人,用了那个词,那个词在今天的录像里,会跟着那段档案录像一起出去,会有人把两段放在一起对比,会有人发现他今天说的和那段录像里说的是同一个词。"
孙得碌看着她把手放在后颈上的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戴宗纯,"她说,"他今天没有出来。"
"信号层有干扰,是他的东西,"孙得碌说,"他在后面,没有到现场,远程的。"
"他在等我暴露更多,"她说,"今天这个不够,不够让他出来,他要等更大的。"
面包车外,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真正松动了,不是因为主办方宣布结束,是那种自发的、从内部开始的瓦解,像一块糖放进水里,糖还在,但边缘开始模糊了。
罗强的声音还在音响里,还在试图把那个框架重新立起来,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和之前比,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声音本身变了,是听声音的人耳朵里多了一个东西,多了一个它进不去的滤层。
"走,"齐官蜜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从南侧出。"
孙得碌把控制面板收了,那个收很快,两个支架折起来,四块屏幕叠在一起,用一个黑色的软壳包上,塞进后座的脚垫底下,全程不超过四十秒。
他发动了车。
面包车从停车场南侧出口出去,上了辅路,离开了广场区域,往城区里走。
广场在后视镜里,球形大屏还亮着,宣传片还在循环,白鸽,蓝天,笑脸,那些画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转角挡住了,看不见了。
齐官蜜把手放在腿上,看着前方的路。
信用评级的数字还在她脑子里,黄色的,往红色走,那个走的速度取决于接下来戴宗纯那边的反应速度。今天这步棋走出去了,落地了,但棋盘上还有很多格,今天只是其中一格,那格里的棋子落下去了,黑色的,稳稳的,不会被拿走了。
但戴宗纯那边也在落棋。
"那段录像里,"她说,"他用了'情绪阈值测试'这个词,这个词他今天在台上也用了,我需要有人把两段音频做声纹比对,做完了发给境外的那三家媒体,单独发,不走任何国内渠道。"
"今晚,"孙得碌说。
她点了一下头。
车往前开,海州的下午光线从侧窗进来,把车厢里的空气照出来了,空气里有灰尘,很细的,漂着,在光里可见,离开光就不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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