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心理咨询室在海州传媒大厦的对面,一栋独立的写字楼,五层,玻璃幕墙,阳光照上去把里面的一切都变成了剪影。
咨询室在四层,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木头上镶了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面透出一点暖光,暖得像是很安全的地方,像是进去了就可以把什么东西放下。
齐官蜜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那扇门。
今天这个直播是上午由传媒大厦内部渠道通知的,通知说是一个关于"媒体从业者心理健康"的专题节目,邀请了一位权威心理学专家做嘉宾,特别邀请齐官蜜参与,以她的"从业经历"作为讨论素材。
通知发出来的时候她在孙得碌的安全屋里,手机屏幕上那条通知出来,她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口,喝完,把茶放回去,才开口说话。
"霍明志,"她说出那个名字,"他做过三次类似的节目,上一次是五年前,被访谈对象在节目结束之后被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诊断书在一个月后出现在了一场民事纠纷的庭审材料里,纠纷的另一方是维尔集团的一个关联企业。"
孙得碌在另一侧,听她说,没有插话。
"他现在接不接电话,"她说。
"接,"孙得碌说,"但他的账户这个月多了一笔进账,来源是海外,绕了三层,最后一层是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
她把茶杯放回去,站起来,"那我去一趟。"
咨询室里有摄像机,不止一台,总共四台,两台固定在墙角,角度覆盖整个房间,另外两台是手持的,由工作人员操作,那两个工作人员现在站在房间的两侧,举着机器,镜头的红点亮着。
直播已经开始了。
霍明志坐在咨询室中央的那把椅子上,他的椅子是高背的,皮质的,有扶手,那把椅子比对面给来访者准备的椅子高出来大概五厘米,那五厘米不多,但在镜头里,让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看起来始终在一个略高的位置。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西装是深蓝色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带的颜色是比西装浅一点点的蓝,三件东西的颜色在一起,产生一种很平静、很可信的视觉效果。
他看见齐官蜜进来,站起来了,往她走了几步,伸出手,"齐小姐,很高兴你能来,"声音里有那种专门培训过的温度,均匀的,不多不少,"请坐。"
齐官蜜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没有扶手,椅背低,整个人坐进去之后会自然地往前倾一点,那个倾是椅子的设计带来的,不是坐的人的意愿。
她往后靠了一点,用背部的力量对抗那个倾的趋势,坐直了。
霍明志重新坐回他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记录本,翻到他夹着的那一页,"我们今天的话题,主要是关于近期你在公众事件中的一些表现,很多观众对你这段时间的状态有一些关注,我想从专业角度,"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刻意的,是他做了多年节目之后训练出来的停顿,用来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有分量,"做一些客观的分析。"
"当然,"齐官蜜说。
"我注意到,"他说,"你近期的公开行为有一个显著的模式,就是针对特定人群的持续性攻击行为,这种模式在临床上往往与某种认知偏差有关,患者会倾向于夸大外部威胁,同时对自身行为的合理性有一种近乎绝对的确信……"
"霍老师,"齐官蜜打断他,语气平,"你用了'患者'这个词。"
霍明志没有改变表情,"这是一个中性的学术术语,在心理学领域,寻求帮助的任何人,我们都称为……"
"不是,"她说,"'患者'不是中性词,'患者'预设了一个诊断前提,就是这个人已经有了某种需要被矫正的问题,你在还没有做任何评估的情况下使用这个词,说明你在开口之前已经有了一个结论,"她停了一下,"你现在做的,不是访谈,是引导。"
霍明志的手指在记录本上按了一下,"齐小姐,我理解你对这类专业表述有一些抵触,这本身也是一种值得关注的反应……"
"抵触,"她把这个词接过来,"好,我们谈抵触,霍老师,你在五年前做过一个类似的节目,被访谈者叫陈建新,那次节目播出三周后,陈建新被出具了一份偏执型人格障碍的诊断书,那份诊断书后来出现在了一场民事庭审里,"她看着他,"你当时那个节目的访谈框架,和今天你开口的方式,有七个地方是一样的。"
霍明志的眼神动了,动了很小的一下,就一下。
"我数了,"她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逐条说。"
霍明志放下记录本,"齐小姐,你今天来这里,是带着一个预设的攻击目标来的,这种行为模式本身……"
"霍老师,"她说,"你有一个海外账户,这个月收了一笔进账。"
咨询室里那两个手持摄像机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把机器往下放了一点,那个往下放是无意识的,然后他意识到了,把机器重新举起来,但已经晚了,那个往下放的动作已经在直播里出去了。
霍明志的脸在那个信息出来的两秒里经历了一次变化,那个变化是细微的,在他几十年训练出来的表情控制里,它是细微的,但它是真实发生的,摄像机在这个距离,那个细微是可以被记录到的。
"进账来源绕了三层,"齐官蜜继续,语气和刚才说"抵触"是一个语气,"第三层是一个列支敦士登的基金会,基金会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一个人,是维尔集团现任法务总监的父亲。"
霍明志把记录本重新放到腿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给了他一个手放在哪里的方案,他需要一个这样的方案,因为他的手现在需要一个地方放,"这是诽谤,"他说,"我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好,"齐官蜜说,"你追究,我等着,在你追究的过程里,我们可以把那笔进账的完整链路在法庭上完整地展示出来,我个人觉得,这会是一个非常有参考价值的庭审。"
她站起来了,把那把低矮的无扶手椅子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到了那把高背皮椅的旁边,两把椅子并排,高低差在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那五厘米在直播的镜头里,非常清楚。
"霍老师,"她站在那两把椅子旁边,对着最近的那个摄像机镜头,"你们用这把椅子访谈了多少人,用这个高度差,用这个预设结论先于评估的提问方式,用那本记录本里不知道已经被使用了多少次的话术框架,"她停了一下,"这不是心理学,这是剧本。"
她往门口走,经过霍明志那把椅子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看很短,不到一秒,"你的学位是真的,"她说,"但你今天做的事情,用你自己的学位来衡量,也是不及格的。"
她出去了,把门带上,轻的,没有任何声音。
走廊里,孙得碌站在最靠门口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她站着,在看走廊另一头,看他需要看的那个方向。
她走到他旁边,他转过来,两个人往电梯走,走廊的灯光在他们头顶,白色的,冷的。
"他刚才想打断导播信号,"孙得碌说,"控制室里有他的人,在我的人进去之前,按了两次中断键,两次都没有成功。"
"知道了,"她说。
"节目还在播,"他说,"刚才那段,已经出去了。"
齐官蜜按了电梯,等门开,"那段不是最重要的,"她说,"最重要的是在他说完'患者'那个词之后,我接的第一句话,那句话出去了,后面那些证据才站得住脚,没有那句话,后面的全部是攻击,有了那句话,后面的是反驳。"
电梯门开了,她进去了,他跟进去,门关上。
下行,数字在头顶往下走,4,3,2。
"霍明志的那个记录本,"她说,"里面写了什么,你有没有可能在节目结束之前拿到。"
"已经有人在那个咨询室里了,"孙得碌说,"节目一结束,记录本不会在他手里超过三分钟。"
1,门开,大厅。
齐官蜜走出去,走过大厅,往外走,推开门,外面的光比里面亮很多,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那个亮度。
适应了,走出去。
阳光在她脸上,是午后的那种斜光,从侧面来,把影子拉长,拉到地面上,细长的,往东走。
孙得碌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对面是传媒大厦,那栋楼在这个角度,玻璃幕墙把云层的颜色映进去,深的,灰的,和楼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映的。
"他说的那个词,"她说,"'患者',他说完那个词,我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个东西,他以为那个词会让我停一下,会让我在那个停顿里出现某种防御性的反应,然后他用那个反应来确认他的框架,"她停了一下,"他等的那个反应,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等了很多人,每次都等到了。"
孙得碌没有说话。
"今天他没有等到,"她说,"所以他慌了,慌了之后走了那步棋,走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往迈巴赫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了,转过头,"霍明志背后的那条线,从他账户往回查,查到列支敦士登那个基金会,然后往下查,不只是法务总监的父亲,这种基金会一般不止挂一个人,查所有董事会成员,和维尔集团有交叉的,全部列出来。"
"今晚给你,"孙得碌说。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车的方向走。
那栋写字楼的四层,咨询室的窗户,暖光还亮着,那块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在移动,两个,然后变成三个,三个人影在里面移动,移来移去,某种整理,或者某种应对。
齐官蜜没有回头看那扇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