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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Prime Minister

Chapter 1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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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Yes, Prime Min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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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冬。东京,麹町,内务省。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

伊集院政介坐在办公桌前,炭火盆在脚边散出温吞的热气。他今年二十八岁,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首席毕业,内务省地方局行政课最年轻的系长。深蓝色的文官制服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金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山口县萩町抢米骚动事态处理报告》

手指在“死者十七名,伤者四十余”那一行字上停住了。墨迹很新,是下属石川绫子一小时前刚誊抄好的正式文本。她的字很漂亮,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样,让那些数字看起来不像人命,更像报表。

窗外传来宪兵队巡逻的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雪把声音都吸走了,世界安静得像个灵堂。

伊集院闭上眼睛。

不是闭眼。是闪回。

三天前,山口县,萩町。

雪比东京还大。农民吉田作造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冻硬的土地,面前是地主山本家的高墙大门。他身后,跪着三十几个同村的男女,个个瘦得像鬼。

“山本老爷!求您开恩!就借三斗米,不,两斗也行!孩子快饿死了!”

门开了一条缝。管事的脸露出来半张,鼻孔里哼出白气:“吵什么?地租交齐了吗就敢来借米?”

“今年蚕茧价跌了五成,实在……”

“价跌是你们没养好!”管事啐了一口,“老爷说了,地是用来种桑养蚕的,谁让你们偷偷种稻?活该!”

“可人不吃米怎么活……”

“爱怎么活怎么活。”门砰地关上了。

作造跪在雪里,没起来。他七岁的小女儿扯他袖子:“爹,冷……”

他回头看看女儿紫青的小脸,又看看身后那些同样绝望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

“抢。”

就一个字。

三十几个人,像三十几具突然活过来的尸体,涌向山本家的后仓。没有刀,没有枪,只有徒手。木门被撞开时,雪地上留下十几个带血的脚印——有人冻掉了脚趾。

米仓是满的。新收的秋米,堆到房梁。谷壳的金黄色,在雪光反射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第一个扑上去的人,被看守一棍打在头上,倒下去时,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捧米。米洒在血里,红白相间。

枪声是后来才响的。

町警署来了五个人,三条村田枪。署长站在仓门口喊话:“暴徒!立刻放下赃物!”

没人听。饿疯的人,耳朵是聋的。

第一枪朝天。第二枪,打中了作造旁边一个老人的腿。老人倒下时,把作造撞进了米堆。作造爬起来,手里还抓着米,看见署长举枪对准他。

他忽然不跑了。就站在那儿,捧着米,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说:

“给我女儿,就一捧,行吗?”

第三枪。

子弹从左胸进,后背出。作造倒下去时,那捧米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像另一种雪。

东京。内务省。现在。

伊集院睁开眼。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他端起手边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

门被轻轻敲响。

“进。”

石川绫子推门进来。二十三岁的女子,内务省罕见的女性书记官,穿一身藏青色的公务洋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她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系长,野口局长让您过去一趟。关于……您之前提交的那份《小作地调整法案纲要》。”

伊集院的手指,微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知道了。”

他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石川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他桌前,很自然地开始整理散乱的文件。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但伊集院知道,她在看那份山口县的报告。

“十七个人。”石川轻声说,声音像羽毛,落在地上都听不见。

伊集院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

“是骚动参与者。”他说,用报告里的官方措辞。

石川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清,清得能照见人心里那点藏不住的脏。

“系长,”她说,声音还是很轻,“您上个月去山口县视察,见过那个叫吉田作造的人,对吗?您还夸他种的稻子好。”

伊集院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他低头解开,重新扣。

“见过。”他说,“是个本分农民。”

“本分农民为什么会变成暴徒?”

伊集院终于扣好了扣子。他抬起头,看着石川。这个姑娘太聪明,聪明到危险。但他需要这种聪明。

“石川君,”他说,语气是上级对下级那种平稳的调子,“你入职时,第一课学的什么?”

石川怔了怔:“是……《官吏服务纪律》。”

“第一条。”

“官吏须忠诚勤勉,恪尽职守,以国家利益为最高。”

“背得很好。”伊集院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那你知道,什么是‘国家利益’吗?”

石川没说话。

伊集院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响。他在走出去之前,丢下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所谓国家利益,便是在国策之前,民众只能退让。”

门关上了。

石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她低头,继续整理文件。她把山口县的报告收到最下面,压在一沓无关紧要的会议记录底下。动作很稳,但指尖是冰的。

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野口茂,四十五岁,地方局局长,伊集院的直属上司。他是个典型的官僚——圆脸,微胖,总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透”的笑容。此刻他正站在窗边,用小剪刀精心修剪一盆文竹。

“谦一郎,来了啊。”野口没回头,“坐。”

伊集院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沙发很软,但他坐得像块木板。

野口剪掉最后一根多余的枝条,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没回自己的座位,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到伊集院对面,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发油味。

“山口县的事,处理得不错。”野口开口就是这句,“报告我看过了,措辞很妥当。‘暴徒袭击,警方正当防卫,事态已平稳’。嗯,很好。”

伊集院微微低头:“是局长指导有方。”

“指导谈不上。”野口摆摆手,身子往后靠,“不过啊,谦一郎,你那份《小作地调整法案》,我仔细看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伊集院花了三个月心血写成的纲要,薄薄十几页纸,此刻在野口手里,像有千钧重。

“写得很好。”野口说,语气诚恳,“真的。数据详实,逻辑严密。如果真能实施,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佃农困境,减少此类……嗯,骚动。”

伊集院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但是。”野口来了个转折。

这个“但是”,伊集院等了太久。久到当它终于来临时,他竟然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但是啊,谦一郎,”野口把纲要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知道,现在国家的国策是什么吗?”

“富国强兵。”伊集院回答,这是每个日本小孩从会说话起就会的词。

“具体点。”

“发展工业,扩大出口,增强军备。”

“对。”野口点头,“那钱从哪里来?”

伊集院沉默。

“从生丝来,从茶叶来,从棉纱来。”野口替他回答,“这些,都需要地。需要大片大片的土地,集中起来,种桑,种茶,种棉。而不是让佃农一家一户,种那点不够自己吃的稻子。”

“可是局长,农民没地,没粮,会……”

“会什么?”野口打断他,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没了,“会闹事?山口县不是已经闹过了吗?然后呢?”

然后,十七个人死了。伊集院在心里说。但他嘴里说的是:

“然后,事态平稳了。”

“对。”野口又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你看,你心里很清楚。骚动,就像身上的脓包,挤掉就好。但你的法案……”他拿起纲要,翻到核心条款那页,“‘保障佃农最低耕作权’,‘限制地主任意收回土地’——谦一郎,你这是要动刀子,去割那些长脓包的肉啊。”

“可脓包的根,不就是因为肉烂了吗?”

话一出口,伊集院就后悔了。太直,太蠢。

野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年轻人还是不懂事”的怜悯。

“谦一郎,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伊集院,“你知道贵族院议长,德川公爵,在东北有多少町步的佃耕地吗?”

伊集院不知道具体数字,但他知道,那是天文数字。

“你知道三井物产,今年在朝鲜圈了多少地,种黄麻吗?”

伊集院知道。他上个月才看过报告。

“你的法案,是要从德川公爵的碗里扒饭,是要断三井财阀的财路。”野口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扒吗?”

伊集院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他们会说,这是为了国家。”野口走回来,手按在纲要上,按得死死的,“他们会说,现在正是帝国崛起的关键时刻,一切都要为‘国策’让路。他们会说,几个佃农的温饱,和整个日本的未来相比,孰轻孰重?”

“所以,”伊集院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只能让农民继续无路可走?”

野口笑了。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仿佛伊集院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饿不死的。”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工厂缺人缺得厉害。一天干十四小时,管两顿饭,虽然吃不饱,但总比饿死强,对吧?再不济,还有满洲。关东军正在那边招开拓团,去了就给地——虽然是荒地,要自己开垦,还可能遇到马贼,但总归是条活路嘛。”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那些“活路”不是地狱的另一个入口。

伊集院看着桌上那份纲要。他花了无数个夜晚,查了无数卷宗,走访了十几个村庄,才写出来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曾是他滚烫的、以为能改变些什么的信念。

现在,那些字在野口的掌心下,慢慢变冷,死去。

“那这份纲要……”他问。

野口把手拿开,拍了拍他的肩,像拍掉一粒灰尘。

“先放一放吧。时机不成熟。”

时机不成熟。伊集院在心里咀嚼这五个字。在官场上,这五个字的意思是:等那些既得利益者,把新的分赃方案谈妥。或者更直接点:永远不成熟。

“我明白了。”他说,站起身,朝野口鞠了一躬,“给局长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野口也起身,亲自送他到门口,语气重新变得亲切,“谦一郎啊,你是我们内务省未来的希望。有些事,急不得。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有了足够的权力和人脉,再谈改革,也不迟,对不对?”

伊集院又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野口在里面哼起了能剧的小调,调子悠悠的,很惬意。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石川还没走,在灯下整理明天的日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想问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伊集院走到自己桌前,坐下。那份山口县的报告,还压在会议记录下面。他把它抽出来,摊开,重新看。

十七个名字。吉田作造,五十六岁。山口春,六十二岁。小川松,三十八岁……最后一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叫良太,报告里写的是“骚动中误伤致死”。

误伤。伊集院想,这个词真好。误,就是错误。伤,就是伤害。合起来就是:错误地伤害致死。仿佛那些开枪的人,不是故意的,只是一不小心,犯了个小错。

他拿起笔。

笔尖在“处理意见”那一栏悬了很久。墨汁凝聚,滴下一点,在“十七名”的“七”字上,晕开一小团黑斑,像干涸的血。

他落下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本件骚动,业经当地妥善处置,事态已完全平稳。

鉴于此,当继续坚定推行既定国策,强化产茶、养蚕、输出之奖励,

以夯实国力根基,切不可因小失大,动摇国本。

——地方局行政课,伊集院政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长,”石川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您……还好吗?”

伊集院没睁眼。

“石川君,”他说,“你说,人为什么要当官?”

石川沉默片刻:“为了……实现抱负,服务国家?”

“那如果,”伊集院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晕,“你发现,你的‘抱负’和‘服务国家’,是矛盾的。你选哪个?”

石川没有回答。她没法回答。

伊集院也不需要她回答。他坐直身体,把批阅好的报告合上,递给石川。

“明天一早,归档。”

“是。”石川接过,迟疑了一下,“那……《小作地调整法案》……”

“烧了。”伊集院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石川猛地抬头看他。

伊集院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明白:

“我说,烧了。连同所有草稿、笔记、调研数据。一张纸,一个字,都不要留。”

“可是系长,那是您……”

“那是什么?”伊集院打断她,嘴角甚至扯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那是一个年轻官僚,不懂事时做的,一场梦。现在,梦该醒了。”

石川抱着那份报告,站在那儿,没动。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部分是服从的官僚,暗的部分是什么,伊集院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还有事?”他问。

“……没有。”石川低下头,退后一步,“属下告退。”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门关上时,带进一丝走廊的冷风,吹得桌上油灯火苗狠狠晃了一下。

伊集院独自坐在黑暗里。

不,不是完全黑暗。窗外,东京的灯火正一片片亮起来。银座方向传来隐约的弦乐声,那是华族们在开晚宴。更远处,隅田川边的工厂区,巨大的烟囱昼夜不息地喷吐黑烟,把夜空染成一种肮脏的橙红色。那是帝国的心脏在搏动,沉重,有力,永不疲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用青春和信念效忠的城市。

灯火真美。美得像一场盛大的幻觉。

他想起吉田作造倒下去时,抛向空中的那捧米。想起他女儿紫青的小脸。想起报告上“误伤致死”的十四岁孩子。

然后他想起野口局长的话:时机不成熟。

时机。

他忽然想笑。于是他真的笑了,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某种受伤的兽在呜咽。

笑够了,他抬手,用指尖抹掉眼角一点冰凉的湿意。然后他整理了一下制服的领口,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硬皮笔记本,锁着。钥匙他一直随身带着。

他打开锁,翻开笔记本。,是他入职内务省那天晚上写的:

“明治四十年四月七日。今日入职。愿以毕生之力,改革弊政,救民于水火。帝国万岁。伊集院政介。”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年轻的、滚烫的虔诚。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空白页上,颤抖。不是手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抖。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空寂。

他落笔,写:

“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山口县事毕。

知:一、理想不能果腹。二、动上利者死。三、欲成事,需先成人。

此处之‘人’,非人也,乃吏。

今日始,弃儒从吏。”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上锁,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他站起身,吹灭油灯。

办公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边,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开门时,走廊的煤气灯光涌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锁舌咔哒一声,咬合。

像某种东西,被永远关在了里面。

走廊尽头,楼梯拐角。

石川绫子并没有离开。她隐在阴影里,看着伊集院政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方。然后她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反锁上门。

她从怀里取出那份山口县的报告——她刚才并没有去归档。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伊集院批的那几行字:

“切不可因小失大,动摇国本。”

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薄册子,那是她的私人笔记。翻开,在新的一页,她用极小的字写下:

“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十一日。

山口县,萩町,抢米骚动。死者十七,伤者四十。

伊集院系长批:事态平稳,继续国策。

他今日烧掉了《小作地调整法案》全部草稿。

他眼里的光,熄了。

——记录者:石川绫子”

写完,她合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也像抱着一团火。

窗外,东京的夜晚,还很长。

雪还在下。无声地,温柔地,掩盖着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疤,每一滴血,和每一个刚刚死去的、年轻的梦。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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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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