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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Prime Minister

Chapter 4 /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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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Yes, Prime Mini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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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绫子推开档案课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里面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摇晃,投下摇晃的、病恹恹的光。

老文书佐藤正趴在桌上打盹,鼾声在满是霉味的空气里起伏。他手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讲谈俱乐部》,插页上的艺妓露着白花花的胸脯,笑容甜腻得发馊。

“佐藤桑。”

石川轻轻叫了一声。佐藤没醒。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略高。佐藤猛地弹起来,慌乱中把杂志扫到地上,眼镜也歪了。

“谁?!哦……是石川书记官啊。”佐藤扶正眼镜,看清来人,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档案课这种地方,除了每月清点,很少有人来,尤其还是内务省罕见的女性职员。“您、您有什么事?”

“调一份档案。”石川的声音很平静,是那种训练有素的、不会泄露任何情绪的音调,“山口县,萩町抢米事件,所有相关者的户籍资料。”

佐藤的睡意彻底醒了。他盯着石川,嘴巴张了张,没立刻回答。

“这个……石川书记官,那些档案,前几天伊集院系长刚调阅过。按规定,同一份档案短期内重复调阅,需要次长以上批准……”

“我不是调阅。”石川打断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是归档。内务大臣官房要求,将所有重大事件的原始资料备份一份,送交枢密院审查。这是调令。”

公文是真的。但“送交枢密院”是假的——石川自己写的,模仿了官房的格式和印章。她的笔迹能模仿任何人,这是她在女子学校时,因为无聊练出来的本事,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佐藤拿起公文,凑到灯下仔细看。纸张是内务省专用纸,印章清晰,行文格式也挑不出错。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那……您稍等。我去找。”

他起身,走向档案架深处。铁质的档案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像一口口巨大的棺材,整齐排列。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像细小的幽灵。

石川站在原地,没动。她能听见佐藤在深处翻找的声音,铁抽屉被拉开,文件被抽出,纸页摩擦。过了一会儿,佐藤抱着一摞档案袋回来了。

“就这些。十七份,全在这儿了。”

“谢谢。”石川接过,很沉。她走到靠墙一张空着的桌子前,把档案放下。“您去忙吧,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核对。”

佐藤有些迟疑,但看了眼公文,还是点点头,坐回自己位置,重新拿起那本杂志,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

石川没理他。她打开最上面那份档案,吉田作造的。

和她记忆里一样。不,更详细。她上次只是匆匆一瞥,现在可以仔细看。出生年月,亲属关系,土地情况,甚至连明治三十三年欠的一笔小额贷款,都记录在册。

她的目光停在最后那页照片上。

吉田作造躺在雪地里,眼睛睁着。拍照的人技术很差,焦距模糊,但正因如此,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要把看照片的人也吸进去。

石川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纸张粗糙,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阴冷湿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小字。

用毛笔写的,墨迹很新,还没完全干透似的(其实是晕开了):

“燃料。明治四十四年冬,耗尽。”

字迹她认识。是伊集院政介的。他的字很有特点,笔画硬朗,转折处喜欢带出一点凌厉的尖角,像刀锋。

燃料。耗尽。

石川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自己带来的钢笔,打开笔帽,在吉田作造的档案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小字:

“吉田作造,五十六岁。山口县萩町佃农。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七日,死于抢米骚动。生前最后一句记录在案的话:‘给我女儿,就一捧,行吗?’ 其女,吉田花,十三岁,现为地主山本家女佣。”

她写字的速度极快,字迹却工整清晰。写完后,她合上这份档案,打开下一份。

山口春,六十二岁。她在背面写:

“山口春,六十二岁。同村佃农。独子死于夏威夷甘蔗园。抢米当日,因年老体弱,被推搡倒地,后脑撞石,当场死亡。无亲属收尸,由町役场草草掩埋于公共墓地无名区。”

下一份。小川松,三十八岁。

“小川松,三十八岁。妻子在京都纺织厂,音信全无。遗有两子,目前由远亲收养。抢米时,他冲在最前,身中两枪。验尸报告注明:一枪在腹部,一枪在右肺。失血过多,死亡时间约为中枪后二十分钟。”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清晰得刺耳。

佐藤的鼾声又响起来了。他睡着了。

石川没停。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但写着写着,她感觉指尖开始发冷。不是档案室的冷,是另一种冷,从字里行间渗出来,钻进骨头里。

她写到了良太,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良田良太,十四岁。父死于矿难,母改嫁。由祖父抚养,祖父去年病逝。抢米当日,跟在人群最后,想捡拾洒落稻米。被流弹击中左胸。死亡诊断:心脏贯穿,当场死亡。遗体旁发现一个破布缝的小袋,内装十七粒米,已染血。”

写到“十七粒米”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像一滴干涸的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

十七份档案,十七段简短的、冷静的记录。她写完了。然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不是新的,是旧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已经磨损。

她打开笔记本。里面是她从入职内务省起,就断断续续记录的东西。一开始只是工作备忘,后来,渐渐变成了别的东西。

那些她在整理文件时无意中瞥见的、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报告里的细节。

那些在茶会、宴席上,人们喝醉后说漏嘴的、第二天醒来就会忘记的“真话”。

那些被压在最底层、永远不会被公开的数据。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明治四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然后,她开始抄录。不是抄档案,是把她刚才写在档案背面的那十七段话,工工整整地,抄到笔记本上。

一字不差。

抄完最后一个字,她停笔,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十七段话,加起来不过几百字,却像十七块冰冷的石碑,立在她面前。

她合上笔记本,锁好。然后开始整理档案,一份一份放回档案袋,按原顺序摞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走到佐藤桌边,轻轻敲了敲桌子。

佐藤惊醒,茫然地看着她。

“石川书记官……您核对完了?”

“嗯。”石川把那份“调令”公文收回来,放进手提包,“档案没问题。我已经重新封好,放回原处了。”

“哦,好,好……”佐藤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石川提起手提包,走向门口。在手握上门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佐藤又趴回桌上,准备继续睡。那摞档案静静躺在远处的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骸骨。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

内务省大楼的地下部分,除了档案课,还有锅炉房、储藏室和一些闲置的仓库。白天就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寂静如坟。只有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石川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不紧不慢,和她心跳一个频率。

她脑子里,还是那十七段话。那些简短的句子,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记忆里。

“给我女儿,就一捧,行吗?”

“无亲属收尸,草草掩埋于公共墓地无名区。”

“身中两枪……死亡时间约为中枪后二十分钟。”

“遗体旁发现一个破布缝的小袋,内装十七粒米,已染血。”

她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害怕。是恶心。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冰冷的恶心。她扶住墙壁,低下头,深呼吸。地下室的霉味混着灰尘,涌进鼻腔,呛得她想咳嗽,但她忍住了。

不能在这里吐。不能留下痕迹。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阵恶心感才缓缓退去。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到上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正往下走。

她闪身躲进楼梯下方的阴影里。

“……所以说,朝鲜那边,必须尽快搞定。三井先生已经很不耐烦了。”

是野口局长的声音。石川屏住呼吸。

“我明白。但总督府那帮人,瞻前顾后。总怕美国人说三道四。”这是伊集院政介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和白天在办公室里听不出区别。

“美国人?他们自己在中美洲干的那些事,比我们脏多了。有什么资格说?”野口冷笑,“伊集院,你要记住,在国际上,道理是打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日俄战争我们打赢了,他们才承认我们是一等国。等我们在中国站稳脚跟,他们自然会闭嘴。”

“是。”

“你那个办法,三井先生很满意。但光有办法不够,要执行。下个月,你去一趟朝鲜,亲自督办。总督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会配合。但你得把账做漂亮,尤其是评估那块。收购价可以低,但不能低到让人一看就是抢。明白吗?”

“明白。我会请东京帝大的农学教授出一份‘土地贫瘠化评估报告’,把收购价压到市价三成左右。同时,让三井物产在当地成立一个‘劳务介绍所’,承诺优先雇佣被征地者。工资……定在正常矿工的六成。”

“六成?”野口顿了顿,“会不会太低?闹起来怎么办?”

“六成,比他们种田收入高一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恩惠’。如果还闹,就不是钱的问题,是‘思想’问题。可以按‘不逞鲜人’同伙处理。”

短暂的沉默。

然后野口笑了。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回声,显得格外空洞。

“好,很好。伊集院,你果然上路了。记住,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心软,就什么都做不成。”

“下官谨记。”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两人似乎在一楼拐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石川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走出来。

楼梯间的灯,在她头顶摇晃。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灯光刺眼,她眼睛发涩,但她没闭眼。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提着包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三年前,她刚进内务省。家族没落,父亲病重,她需要这份薪水。面试时,主考官问她为什么想当公务员。

她说:“想为国家做一点事,哪怕是很小的事。”

主考官笑了,说:“很好。内务省就是需要你这样有理想的年轻人。”

理想。

石川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但没有任何人看见。

她握紧手提包,抬脚,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狭小隔间时,已是晚上九点。

同僚们早就下班了,整层楼只有她这一盏灯还亮着。窗外的东京,灯火璀璨。银座方向传来隐约的爵士乐,那是高级俱乐部夜生活的开始。

石川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小小的绿罩台灯。灯光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她把手提包放在桌上,却没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帘。

木片合拢,将夜景切割成一条条细碎的光带,然后彻底隔绝。

她回到桌前,坐下。打开手提包,先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一边。然后,她拿出一串小小的钥匙——她自己的,不是办公室的——打开了抽屉的暗锁。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几本旧书,一叠信纸,和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母亲留给她的、已经不再走的怀表;父亲病重时写给她的、字迹颤抖的勉励信;还有几张发黄的照片,是她小时候,家族还没没落时,在轻井泽别墅前的合影。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上面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精致的洋装,抱着一个洋娃娃,笑得无忧无虑。身后是漂亮的西式别墅,和开满鲜花的庭院。

那是她。也不是她。

那个世界,早就碎了。碎在父亲投资失败的那一年,碎在债主上门逼债的那一夜,碎在她不得不低头求远房亲戚、才勉强挤进内务省当个最低等书记官的那一刻。

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铁盒。然后,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十七段话,静静地躺在纸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这一页的顶端,写下了一行字。不是记录,是标题:

《帝国燃料志·第一号:山口县萩町十七人》

写完后,她往后翻。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前面密密麻麻,全是类似的记录。有些只有几句话,有些长一些。时间跨度,从她入职到现在,三年。

她随意翻开一页,是半年前的记录:

“明治四十四年六月。大阪,茨木纺织厂女工罢工。厂方报警,警察镇压,逮捕四十七人。其中三名女工在拘留期间‘病死’。验尸报告未公开。厂方对外宣称:‘女工身体羸弱,不堪劳作,暴病身亡。’ 实际原因:长期每日十四小时劳动,营养不良,肺痨晚期。其中一人,名阿菊,十七岁,来自东北农村,入厂时健康。死后,其父来领尸,因无力支付运尸费,将遗体就地火化,骨灰装进一个旧味噌罐带回。”

再往前翻:

“明治四十四年二月。北海道,拓殖团与土著阿伊努人冲突。政府以‘维护治安’为名,出动宪兵,驱散阿伊努村落,强占其猎场与渔场。十七户阿伊努人流离失所,冬季无粮,冻饿而死九人,多为老人儿童。报告称:‘土著顽固不化,抗拒国策,自取灭亡。’”

一页一页,一条一条。

工厂的死亡,农地的强占,殖民地的镇压,悄无声息的“被病死”、“被自杀”、“被失踪”。

她记录这些,起初只是一种本能。像是某种强迫症,必须把看到的、听到的、那些被精心掩盖起来的东西,固定下来,仿佛这样,它们就不算完全消失。

后来,这成了习惯。再后来,成了……使命?

不,她没那么高尚。她只是无法忍受,那些活生生的人,像灰尘一样被抹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总得有人记住。哪怕只是在最廉价的笔记本上,用最微小的字,写最简短的句子。

总得有人。

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然后,她摊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记录。是信。

“父亲大人敬启:

见信如晤。东京已入深冬,寒气刺骨,望父亲保重身体,按时服药。女儿一切安好,工作顺利,上司亦多关照,请勿挂念。

近日整理旧卷,见一地志,载本地昔有‘人柱’之俗:筑桥修路,若遇地基不稳,便将活人埋入柱基,以祈稳固。读之悚然。然女儿近日观之,此俗未绝,不过形式有变。今之‘人柱’,非埋于土,乃埋于报表、埋于政令、埋于‘国策’、‘国益’等煌煌辞令之下。其名不存,其骨成灰,而桥自巍峨,路自坦荡。

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然女儿人微言轻,能做的,也不过是点一盏小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为那些无名的‘柱’,描一笔浅浅的记号。不知这记号,是慰亡魂,还是骗自己。

父亲常教女儿: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女儿如今身在局中,方知有些棋子,从被摆上棋盘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弃子’。执棋者眼中,只有胜负,无分黑白。

夜深了,就此搁笔。父亲珍重。

不孝女 绫子 谨上”

她写得很慢,很工整。写完后,她拿起信纸,对着灯光,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写上父亲在京都疗养院的地址。

但她没有贴邮票。只是把信放进抽屉,和那个铁盒放在一起。

她不会寄出。父亲病重,受不了这些。这封信,是写给她自己看的。是她和这个疯狂的世界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清醒的联系。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感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处着力的累。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照片。吉田作造的眼睛。山口春倒地的身影。小川松身下的两滩血。良太染血的米袋。

然后,这些画面又和今晚在楼梯间听到的对话重叠。

“工资定在正常矿工的六成。”

“如果还闹,就不是钱的问题,是‘思想’问题。”

眼睛睁开了。

她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看了很久。然后,她坐直身体,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本全新的、更厚的笔记本。

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记。

她打开,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不是记录,不是信,是某种更庞大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的东西的开头:

“是年冬,帝国荣光如日中天。然其光所不及处,骸骨为基,血泪为浆。余,一介书记,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唯执秃笔,暗室录真,以俟后世或有秉烛者,见之,知此‘盛世’表里。”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聚,将滴未滴。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当她抄完那十七段话时,那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恐惧。

恐惧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一切。恐惧自己记录这些,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自己也不得不做出类似的选择时,能有一个借口——

看,这个世道就是这样。我记录过,我痛心过,但我改变不了。所以,我同流合污,我助纣为虐,我也是……不得已。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盯着那团污迹,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划掉刚才写的那段话。不是轻轻涂掉,是用笔尖狠狠划破纸面,划得支离破碎,直到再也看不清原来的字。

然后,她在破损的纸页上,重新写下两个字。字很大,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账簿”

停了停,又补上两个小字,写在“账簿”下方:

“血税”

写完,她丢下笔,靠在椅背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繁华。电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远处艺妓馆的三味线,混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喧嚣。

而在这间小小的、亮着一盏孤灯的隔间里,一个年轻的女人,面对着一本刚刚命名为“血税账簿”的空白笔记本,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不是改变世界。

是记录世界如何改变她,以及,她如何记录世界的改变。

这或许是她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抵抗。

也是她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人”的样子。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笔记本的封面。动作很轻,像在合上一口棺材,也像在打开一扇门。

然后,她吹熄了台灯。

黑暗笼罩下来。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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