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逾把轮椅停在站台边缘。
十一点零九分。手机屏幕亮着,数字跳了一下。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末班地铁的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那声音让他想起康复医院走廊里的灯。也是这种声音。嗡嗡嗡,嗡嗡嗡,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膝盖以下是空的。裤管垂着,盖住脚踝的地方瘪进去一块。他盯着那块瘪进去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三年了,他还是不习惯看这个。每次不小心看到,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一下。坠一下,再坠一下,坠多了就麻木了。但麻木归麻木,还是不想看。
远处传来风声。地铁要进站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明天我来接你。说好的,不许鸽。
发送者:阿宁。
时间:23:10。
陈逾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就是动了动。
阿宁。他们网上认识的。那时候他在房间里关了快一年,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他妈给他送饭进来,放下就走,不敢多待。他爸压根不进门,站门口看一眼,叹口气,转身走了。整个家就像一座坟,他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后来他在网上刷到一个跑步论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刷这个——看了更难受,但就是想看。论坛里什么人都有。有刚入门的初中生问怎么提高成绩,有跑马拉松的中年人晒奖牌,还有一些人发自己训练的视频,配文“今天又PB了”。
他看那些视频,看那些人的腿在跑道上蹬地,看着看着就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天花板上的裂纹他都能背出来。从床头到床尾,一共十三条。最长的那条从吊灯旁边拐过去,像一条河。
阿宁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她给他发了一条私信:你是陈逾吗?那个陈逾?
他没回。
她又发:我是你小学学妹。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来我们学校做分享,我坐在第三排,扎马尾的那个?
他不记得。
她继续发:你肯定不记得。那时候你初三,我五年级。你上台讲话的时候,我跟我同桌说,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是世界冠军。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他们加了微信。开始聊天。她告诉他,她也是跑步的,初中练过三年,但成绩一直上不去,后来就不练了。她问他,你还跑吗?
他没回那条。
过了几天,她又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开始回她。
一开始回几个字。后来回一两句。再后来,能聊上十几分钟。她从来不问他腿的事,也不问他以后怎么办。她就说她自己。说她现在做什么工作,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周末去哪儿逛了。有时候发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只猫,或者一杯奶茶,或者窗外的云。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网友?别的什么?他没想过。他只知道,每天能收到她的消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她问他:要不要出来走走?就附近,我陪着你。
他第一次没回。
她又问:我不推你。你就坐着,我走旁边。不说话也行。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是他车祸后第一次出门。她推的轮椅?没有。她自己说的,她不推,就走旁边。她从小区门口开始走,他用手转着轮子跟在旁边。转一会儿歇一会儿,手心磨得生疼。她就在旁边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偶尔指着路边一家店说,这家店的奶茶还行,下次给你带一杯。
他转了一公里。回去手抖了半小时。但那天晚上,他睡得比以前沉。
后来他们每周都出来。有时候远一点,有时候近一点。她从来没提过要他“努力”“振作”“走出来”这种话。她就是来。每周都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地铁进站了。
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微微发霉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想起康复医院。他在那儿待了八个月。每天闻着这个味儿,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下一次手术。
八个月。三次手术。最后医生跟他说: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他当时没说话。他妈在旁边哭,他爸站在门口抽烟,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想:我跑了十四年。
从小学四年级被体育老师发现那天开始,到高二暑假那天结束。十四年。
地铁滑进站台。车门打开。
车厢里的灯比平时暗。隔几盏灭一盏,像一条匍匐在黑暗里的长虫。陈逾看着那黑洞洞的车厢,轮椅往前滑了一步。又停住。
他看了一眼手机。
23:11:11
站台上的灯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那一下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又亮。陈逾眯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车厢还是那个车厢,灯还是暗的,门还是开着的。
他滑了进去。
车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二、
陈逾把轮椅停在一排座椅旁边。
车厢里没人。灯暗着,座椅的皮面在阴影里发着暗哑的光。他透过车窗往外面看,隧道壁上那些灯带飞速往后掠,一条一条,拉成光痕。他盯着那些光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他想起以前跑步的时候。
傍晚的训练场。塑胶跑道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有点软,脚底下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弹性。他站在起跑线上,蹲下去,手指撑在地上。教练在旁边按秒表,喊“各就各位”的时候,他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压在脚尖上。
发令枪响的那一下,身体往前弹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呼呼的。腿蹬地的力量从脚掌传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传到腰上。那种力量——不是力气,是那种整个身体被绷成一张弓,然后突然弹开的感觉。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弹簧上,地面把你往上推,推着往前,越推越快。
他那时候喜欢弯道。弯道的时候身体往内侧倾斜,离心力把你往外拽,但腿还在蹬,身体还在往前。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在飞,但又比飞更实在。因为你脚底下有地,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往前去的。
他跑了一万多次弯道。从小学跑到高中。每一次都记得。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
裤管还是瘪的。
他移开目光。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地铁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陈逾抬起头。
那声音从前面的车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他盯着那扇门。
门在晃。门上的玻璃在震。裂纹从边缘开始蔓延,一条一条,像蜘蛛网。
门开了。
那东西站在门口。
灰蓝色的皮。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牙缝里嵌着黑色的碎屑。它站在那里,盯着陈逾,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吼声。
陈逾看着它。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东西穿着衣服。
一件运动背心。灰扑扑的,破了好几个洞,但能看出来是运动背心。背心上有个号码,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两位数。
陈逾愣了一下。
那东西动了。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故意放慢的。爪子拖在地上,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很难听,像指甲划黑板,但更沉,更闷。
它走过来。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它低下头,凑近他的脸。嘴里的臭味喷过来,像烂了好久的肉,像死老鼠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它盯着他,那双白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凶残,没有恶意,没有情绪。就是空的。
但陈逾没在看它的眼睛。他在看那件运动背心。在看背心上那个模糊的号码。在看那东西裸露出来的灰蓝色手臂上,隐约有一道纹身的痕迹——好像是几个字母,看不清了,但能看出来是纹过的。
这东西以前是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那东西的爪子已经抬起来了。
就在那一瞬间,陈逾的腿动了一下。
不是轮椅动。是他的腿。
那条三年没有任何知觉的腿,从轮椅的踏板上抬了起来。裤管被什么撑开了。不是腿。是光。金色的光从裤管里涌出来,缠绕着他的脚踝、小腿、膝盖。光越聚越多,越来越亮,最后在他脚后跟那里凝成两只翅膀的形状。翅膀在扇动,一下一下,像活着的东西。
那东西的爪子停在半空。
陈逾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他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他又动了动脚踝。脚踝动了。他把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板的凉,能感觉到地板下面传来的震动,能感觉到那东西往后退时爪子刮擦地面的频率。
全都能感觉到。
他站起来。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三年了。第一次。
那东西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它的嘴在动,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那种低沉的吼声。
陈逾看着它。看着那件运动背心。看着那个模糊的号码。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东西转身就跑。
陈逾追了上去。
他从没跑得这么快过。风在耳边炸开,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串鞭炮。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座椅、车窗、扶手、门,全都往后飞,拉成一道一道的光痕。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知道跑。腿在动。腿在动。腿在动。
那东西在前面的车厢里,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它跑得很快。很快。但陈逾更快。
他追上了它。
他抓住那东西的后颈。那东西回过头,那张咧到耳根的嘴张开,想要叫——但没叫出来。陈逾把它按在车厢壁上。金色的光从他脚底下往上涌,顺着腿、腰、肩膀、手臂,一直涌到手上。那光烫的。但烫的不是皮肉,是血管里流的东西。
那东西在他手底下挣扎。灰蓝色的皮在融化,在剥落,在冒烟。它在叫,但那叫声越来越弱。它越挣扎,化得越快。
就在它快要完全化掉的时候,它的嘴动了动。
一个字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很轻。很模糊。但陈逾听见了。
“跑……”
那东西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最后一刻,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它化了。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陈逾站在原地,看着那滩液体。
他想起刚才那个字。想起那件运动背心。想起那个模糊的号码。想起那道纹身。
这东西以前也是跑步的。它也在这个世界里跑过。然后它变了。变成了那副样子。
液体里有一块发光的碎片,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陈逾弯腰捡起来。
碎片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东西涌进身体。那股东西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到脑子里。他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看到了——
一条跑道。塑胶的。傍晚的阳光斜着照过来。一个人站在起跑线上,穿着那件运动背心,背心上是他的号码。他蹲下去,手撑地。发令枪响。他跑出去。跑得很快。很快。他一直跑,一直跑,跑了一圈又一圈。跑道上没有终点线,他停不下来。他越跑越快,越快越跑,最后他的腿开始变,皮开始变,脸开始变——
他变成了那个东西。
陈逾睁开眼睛。
碎片在手里碎了。化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粉末落在地板上,闪了闪,灭了。
他站在原地。脚还踩在地上。金色的光还缠在脚踝上,翅膀还在脚后跟那里扑闪。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3:22:11
车门打开。站台的灯光涌进来。
他走出去。站在站台上。身后的门关上。地铁开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光还在。翅膀还在。
然后光灭了。
就在他踏出车厢的那一瞬间,光灭了。翅膀消失了。金色没有了。脚底下那种有力量的感觉也没有了。
他站着。站着。站着。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三、
陈逾坐在地上。
站台的地面很凉。他用胳膊撑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那两条腿又变回了那副样子。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车门。地铁已经开走了,隧道里空空的,只有风灌过来。风从隧道深处吹过来,带着那股陈旧的、微微发霉的味道。
他想起刚才那个东西。那个穿着运动背心的东西。那个说“跑”的东西。
它也是跑者。它也在那个世界里跑过。然后它变了。变成了那副样子。
他看着自己的腿。裤管又瘪下去了。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站台的灯灭了一半。久到手心被地面冰得发麻。
没有人来。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轨道。看着隧道深处那一片漆黑。看着头顶那些灭了一半的灯。
他想起阿宁。想起她明天会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想起那个东西说的那个字:跑。
他想起自己刚才跑起来的感觉。那种感觉——他三年没感受过了。那种脚底下有力量的感觉,那种风从耳边刮过的感觉,那种身体往前弹出去的感觉。
他又想起那个东西。想起它跑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最后变成了那副样子。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往轮椅那边爬。
轮椅停在他下车的地方。他忘了推过来。他爬过去,一节车厢的距离,他爬了很久。手心磨得生疼,膝盖磨在地上,疼。但他只能爬。
他爬到轮椅旁边,用手撑着想坐上去。第一次没撑住,摔了。第二次也没撑住。第三次才把自己弄上去。
他坐在轮椅上,喘着气。手心破了,在流血。膝盖也破了。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着轮椅,往出口走。
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里回响。
四、
阿宁站在小区门口,低着头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陈逾说今晚出去一趟,没说去哪儿。她没问。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到了。
发送者:陈逾。
时间:23:41。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路口张望。
路灯昏黄。街上没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从路口那边过来。坐着轮椅。手在转轮子,一下一下,慢慢过来。
阿宁站着没动。
轮椅滑到她面前。停下。
陈逾坐在上面,看着她。
他的裤管还是瘪的。他的手搭在轮子上,手心有血,蹭在轮子的橡胶上,一道一道的。他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宁低下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血。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没问什么。
陈逾在后面跟着。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走到单元门口,阿宁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他。
“明天几点?”她问。
陈逾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好的,明天来接我。”她说,“几点?”
他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十点。”他说。
“行。”她说,“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陈逾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
他想起那个东西。想起它最后说的那个字。想起它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最后一刻闪过的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喜欢那种感觉。
五、
第二天早上十点,陈逾在小区门口等着。
阿宁从路口那边走过来。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披着。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走?”她问。
陈逾点头。
她走在旁边,他转着轮椅跟着。两个人沿着昨天那条路走。走过早餐店,走过小巷,走进那个公园。
公园里还是没什么人。树遮着太阳,地上落着斑驳的光。
走了一会儿,阿宁停下来。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陈逾低头看自己的手心。伤口已经结痂了,几条红色的印子横在掌心。
“蹭的。”他说。
阿宁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
又走了一会儿,阿宁又停下来。
“昨晚……”她开口,又停住。
陈逾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见我在跑。跑得很快。从来没跑过那么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
陈逾沉默了一会儿。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
阿宁愣了一下。
“在那个地铁里。”他说,“它以前也是跑步的。”
阿宁看着他。没说话。
“它穿着运动背心。有号码。有纹身。”陈逾继续说,“它一直在跑。跑着跑着,就变成了那副样子。”
他顿了顿。
“它最后跟我说了一个字。它说,跑。”
阿宁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高兴吗?”她问。
陈逾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阿宁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逾跟在后面。
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
走了一会儿,阿宁突然开口。
“我以前也想过。”她说,“要是能再跑一次就好了。不是比赛那种,就是跑。痛痛快快地跑。”
陈逾看着她。
她继续说:“但我跑不快。从小就跑不快。初中的时候练了三年,成绩一直上不去。教练说,你这天赋就到这儿了,再练也没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后来就不练了。”她说,“不练之后,反而更想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跑不快,但就是想跑。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陈逾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次你来我们学校做分享,”她说,“我坐在第三排,扎马尾。你上台讲话的时候,我跟我同桌说,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是世界冠军。”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后来我看到新闻……”她没说下去。
陈逾站着。听着。
风从树间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开口了。就一句。
“昨晚……”他说,“我跑了。”
阿宁抬起头。
“跑得很快。”他说,“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好。”她说。
六、
那天下午一点开始,陈逾就在站台上等。每次都是车到站了他上车后随即就马上下来。
他必须再去一次那里。
陈逾一直在等,直到时间来到了晚上十一点。
站台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灯在头顶嗡嗡响。他看着隧道深处,等着那趟地铁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明天还去吗?
发送者:阿宁。
时间:23:1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去。
远处传来风声。地铁进站了。
十一点十一分。灯闪了一下。车门打开。
他转着轮椅,滑了进去。
车门在身后关上。
他等着那个声音。
它来了。从前面的车厢传过来。闷闷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他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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