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默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趟暗一半的车厢,那个灰蓝色的东西,那个中年男人,那把从电脑变成的枪。还有最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把剑变回电脑包,看着贴纸上那行发光的字慢慢暗下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肩膀不疼了,手臂上那几道爪痕也消失了,只剩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抬起胳膊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林经理,方案改完了吗?周一要用。
发送者:张总。时间:09:47。
林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改方案。周一要用。方向不对。他看着这几个字,突然觉得它们离他很远。不是物理上的远,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回。
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还是那张脸。疲惫的眼睛,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的脸。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
他煮了一碗面,坐在桌前吃。面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个电脑包。包就放在那儿,拉链开着,电脑露出一角。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翻到A面。贴纸还在,泛黄卷边。那行发光的字暗着,什么都没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个桌面,文件还是那些文件。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想昨晚的事。
他想那个灰蓝色的东西。想它扑过来的时候,爪子刺进他手臂的时候。想它化成一滩黑水的时候。想自己把枪抵在它胸口扣下扳机的时候。
他把面吃完了。洗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哼歌。他停下来,想刚才哼的是什么,没想起来。但他发现自己心情很好。不是“今天不用上班”那种好,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昨晚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把剑变回电脑包时嘴角那个笑。三十年来第一次带着期待的笑。
他那时候在期待什么?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把那个电脑包放在旁边。他伸手摸了摸包上那个拉链头。金属的,冰凉的。和昨晚那把枪的触感一样。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杀了它,就能出去。
他杀了。他出去了。
他想起那个东西化掉的时候,他盯着它消失的地方,心里涌上来的那股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他想再来一次。
他盯着电脑屏幕,手还搭在电脑包上。他发现自己想再进去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再进去一次?昨晚他差点死在里面。那东西的爪子刺进他手臂的时候,他疼得几乎要晕过去。他差点没命。他应该害怕,应该庆幸自己活着出来了,应该再也不去坐那趟车。
但他想再进去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许是那把枪握在手里的感觉。也许是那个东西化掉的时候,他听到的那个声音——不是嘶吼,是别的什么。也许是最后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把剑变回电脑包时,他嘴角那个笑。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想再进去一次。
二、
下午他出了门。在小区里走了一圈,又走回来。坐在沙发上,又站起来。打开电脑,又关上。
反复几次之后,他决定去地铁站。
但他不知道那趟车什么时候来。昨晚他是加班到很晚,坐的末班车之后的那趟。今天周六,末班车还是十点半。但那趟车是末班车之后多久来的?他记不清了。当时他太累了,没看时间。
他想了想,决定十点出门。早点去,等着。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电脑包。包里那台电脑静静地躺着,A面的贴纸泛黄卷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拎上了。
到了地铁站,他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他看着隧道深处,等着。
十点。十点十五。十点二十。
十点半,末班车来了。车门打开,几个人下来,几个人上去。车开走了。站台上空了。
他继续等。
十点四十五。十一点。十一点十五。十一点半。十二点。
什么都没有。
站台的灯灭了一半。风从隧道口灌过来,带着那股陈旧的、微微发霉的味道。他站在那儿,拎着电脑包,看着隧道深处。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等到十二点半,最后回去了。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为什么没来?是他记错了时间?还是只有工作日才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答案。
他拿出手机,搜“十一号线 末班车之后”。出来一堆结果,但都是地铁运营时间表,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又搜“地铁 灵异事件”。出来一堆,但大部分一看就是编的。什么红衣女鬼,什么半夜哭声。他翻了几页,什么都没翻到。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明天再去。明天早点去,多等一会儿。
三、
周日一早他就起来了。坐在电脑前,开始认真搜索。
他不搜“灵异事件”了。他搜“地铁 消失 乘客”。翻了几页,看到一个帖子。发帖人说,他有个朋友在十一号线上消失了。不是失踪,是上了车就没下来。警察查了监控,人确实上了车,但没下车的记录。帖子是五年前发的,底下回复不多。有人说楼主喝多了,有人说监控有死角,还有一个人说了一句:是不是上了那趟车?
那趟车。林默盯着这三个字。那个人没说哪趟车,但他知道。
他又换关键词。搜“民国 火车 失踪”。翻到一条:津浦铁路,民国二十三年,夜车过隧道,少了三个人。官方写“原因不明”。当地人说那趟车有时候会“多开一段”。
多开一段。林默把这四个字记下来。他继续往下翻,又翻到一条。清朝光绪年间,京张铁路也有过类似的事。一列夜车,过隧道的时候少了一个人。车门没开过,窗户没开过,人就没了。当地人也说,那趟车“多开了一段”。
他打开一个文档,把这些案例按时间列出来:
· 清朝光绪年间,京张铁路,夜车过隧道,少一人。
· 民国二十三年,津浦铁路,夜车过隧道,少三人。
· 五年前,十一号线,乘客上车后未下车。
他看着这个列表,脑子里有个念头在转。三个案子,时间跨度一百多年,交通工具从火车变成地铁,但核心是一样的——末班车之后,多开了一段。但光是知道“多开了一段”不够。他需要知道那趟车什么时候来。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一篇论坛帖子,标题叫“关于十一号线的灵异事件,我收集了一些资料”。发帖人整理了七八个案例,有国内的,有国外的。林默一条一条看下去。
第一个案例:英国,伦敦地铁,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乘客反映末班车之后还有一班车,时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多。第二个案例:日本,某条线路,九十年代,也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时间也是晚上十一点左右。第三个案例:俄罗斯,莫斯科地铁,二十一世纪初,有乘客说在末班车之后看到一列空车驶过,时间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十分。
林默把这些时间点记下来。十一点多,十一点左右,十一点十分。都是十一点。他想了想周五晚上的事。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上地铁的时候大概几点?他记不清了。当时太累了,没看时间。但肯定不是十点半的末班车,因为末班车走的时候他还在公司。他应该是十一点左右上的车。
他把这个时间点也记下来。十一点左右。
他又往下翻。帖子后面有人跟帖,问发帖人具体是几点。发帖人回了一句:“我查过一些资料,最精确的说法是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后面跟帖的人都在笑他,说哪有这么精确的时间,肯定是编的。发帖人没再回复。
林默盯着这个时间。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他把这个时间和自己周五的经历对了一下。他周五上车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左右,但他没看手机,不确定是不是精确到这个秒。周六他等到十一点多,车没来。周日呢?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今天是周日,他可以去试试。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周五有车,周六没车?这不可能只是“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就能解释的。如果每天这个时间都有车,那周六应该也有。但他周六等到十二点多,什么都没等到。
所以这趟车不是每天都有的。
他继续翻那个帖子。发帖人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我整理了一下这些案例发生的日期,发现了一些规律。”下面列了一串农历日期:
· 初三
· 初六
· 初九
· 十二
· 十四
· 十六
· 十八
· 廿一
· 廿四
· 廿七
林默盯着这串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自己查到的那些案例拿出来对:
· 清朝那个,他翻回去看,那天是农历初三。✓
· 民国那个,农历初六。✓
· 五年前十一号线那个,农历初九。✓
· 英国那个,他找到英文资料换算了一下,农历十二。✓
· 日本那个,农历十八。✓
全对上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初三、初六、初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廿一、廿四、廿七。三、六、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七。不是等差数列,十五被跳过去了。为什么是这些日子?为什么十五不在里面?
他盯着屏幕,脑子越来越乱。十五被跳过去了。十四有,十六有,就是没有十五。为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日历、数字、日期——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越想越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橘红色的云压在西边,一层一层的。他站了一会儿,觉得闷。
出去走走。
四、
他穿上鞋,出了门。
小区里没什么人,路灯刚亮,昏黄黄的。他沿着小路往外走,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是走。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初三、初六、初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为什么是这些日子?十五去哪儿了?
他走出小区,沿着马路往东走。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低着头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三、六、九、十二、十四、十六、十八。十五。十五。十五。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前面站着一对小情侣,手牵着手,女孩靠男孩肩膀上,男孩低头看手机。
“哎呀,时间过得真快呀。”女孩突然说。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啊?怎么了?”
“你看,”女孩指了指天,“月亮都已经出来啦。”
林默顺着她的手往天上看。东边的天空,月亮挂在那儿,不太高,不太亮,但圆圆的,缺了一小边。
“对呀,”男孩说,“你知道么?今天的月亮虽然没有昨晚的圆,但是更好看哦。”
“为什么?”
“因为昨晚太圆了,亮得晃眼睛。今天这个正好,不刺眼。”
“你还懂这个?”女孩笑了。
“那当然,”男孩也笑了,“我可是看过月亮的。”
红灯变绿灯。小情侣牵着手过了马路,笑声越来越远。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东边那轮月亮。
昨晚的月亮更圆。今晚的月亮缺了一小边。昨晚是农历十五,今晚是农历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十五的月亮最圆,十六就开始缺了。
他突然想起那些数字。十四、十五、十六。十四有,十五没有,十六有。十四的月亮还在变圆,十五的月亮最圆,十六的月亮开始变缺。
初三、初六、初九、十二——这些日子月亮在变圆。十八、廿一、廿四、廿七——这些日子月亮在变缺。
那些案例发生的日期,都是月亮在“变化”的日子。要么在变圆,要么在变缺。十五是满月,月亮没有变化,所以没有案例。初一、初二月亮几乎看不见,也没有变化,所以也没有案例。
他站在路口,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突然全连上了。
周五是农历十四,月亮在变圆,所以车来了。周六是农历十五,满月,月亮没有变化,所以车没来。今天是周日,农历十六,月亮开始变缺,所以车应该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末班车才来。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五、
十点,他到了地铁站。
站台上人不多。末班车还没来。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电脑包放在旁边。掏出手机,一边刷论坛一边等。
十点十五。十点二十。
十点半,末班车来了。车门打开,几个人下来。一个穿大衣的女人,一个背书包的学生,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他们从林默身边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回响。
车门关了。车开走了。站台上空了。
林默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隧道深处,等着。十点四十五。十一点。十一点零五。
十一点十一分。隧道深处没有光。他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很快。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还是没有。
他继续等。十一点十二。十一点十三。十一点十四。
隧道深处有光。不是隧道灯的光。是车头灯。那趟车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四分。不是网帖上说的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但车来了。也许那个时间不准,也许每次的时间会有浮动。他来不及细想。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车停了。车门打开。车厢里的灯暗一半,座椅空着,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拎起电脑包。迈了进去。
车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六、
车门在身后关上。
声音比平时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关进了笼子。林默站在车厢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车厢深处。
灯暗一半。座椅空着。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害怕。他拎着电脑包,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等着那个声音。
它来了。
从前面那节车厢传过来。不是上次那种沉重的脚步声。是轻的,快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很稳,不紧不慢。
林默攥紧电脑包的背带。
门开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西装。灰扑扑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领带系得很紧,勒着脖子。脸和正常人差不多,只是白了一点,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是黑的,有瞳孔,会动。
他看着林默。
然后他冲过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对话。他直接冲过来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越来越快。林默来不及反应,手还在电脑包上摸拉链。那个人已经到了面前。一拳打在他胸口。
林默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座椅扶手,疼得喘不上气。电脑包脱手,摔在地上,滑出去老远。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有血腥味。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他从西装内胆里抽出几张纸。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纸在他手指间展开,自动分成小块,每一块指甲盖大小。他一挥手,那些小纸片飞过来。飘的,散的,像雪花。林默想躲,来不及。纸片落在他左臂上,隔着衬衫袖子,贴上去。有轻微的刺痛感,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那个人退后一步。嘴角往上翘。然后他打了一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啪。
林默的手臂炸了。不是整条手臂,是贴纸片的那几个点。爆炸很小,但很疼。像有人用烟头烫在肉上,同时烫好几个地方。他叫了一声,缩成一团。右胳膊抱着左臂,手指摸到湿的,黏的。是血。衬衫袖子破了好几个洞,洞口边缘焦黑,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是红的,起了水泡,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渗着血。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脸上也疼。刚才那一拳打在颧骨下面,肿起来了。嘴里血腥味越来越浓。
他低头看右手。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出来的。黑色的,薄薄的,套在他右手上。手指的地方是露出来的,掌心有一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有一行字,暗的,看不太清。
他翻过来看。
能量锁定。当前形态:基础。
他盯着那行字。什么意思?能量锁定?上次明明变出了枪,变出了剑。这次为什么是一个手套?
他举起手,对着那个人。手套会发光。会射出什么东西吗?他试着想。掌心那块屏幕闪了一下。一股很小的蓝色火苗从掌心冒出来。噗的一声。像打火机。然后灭了。
那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苗灭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这?”他说。
声音不大,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他看着林默,歪了歪头。
“你连自己有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进来?”
林默趴在地上,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的一声。他低头看着林默,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别的什么。
“你在现实世界过得很舒服吧?”他说。
林默没说话。
“不用每天站街发传单。不用被人推来推去。不用在太阳底下晒一天,回家发现一张都没发出去。”他看着林默,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样的人,进来就是送死。”
他弯下腰,伸出右手,一把攥住林默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林默被提在半空,脚离了地,左臂垂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手臂很有力,拎着他像拎一件衣服。
他的西装内胆鼓了起来。无数小纸片从里面飞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白色的虫子。它们扑向林默,贴在他的胸口、腹部、肩膀、脖子。纸片一层一层叠上去,把上半身包住了大半。凉凉的,有刺痛感,每一片都像在往皮肤里钻。
那个人盯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冷漠,是别的什么。很深的东西。
“像你们这种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明明什么都没付出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很多东西。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凭什么啊——”
他嘶吼了一声,把林默扔了出去。林默的身体在空中飞着,上半身裹满了纸片。那个人另一只手抬起来,打了一个响指。
啪。
所有的纸片同时炸了。
爆炸声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闷的,密的,像有人在林默身上放了一挂鞭炮。火光在他胸口、腹部、肩膀炸开,烧灼着他的皮肤,撕开他的衣服。他被炸得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地上,滚了两下,趴着不动了。
衬衫碎了,挂在身上。胸口和腹部全是伤口,有的地方皮翻着,有的地方烧焦了,血从伤口里往外渗,在地上洇开一小片。脸上也有,颧骨下面那道伤口崩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指甲里嵌着血。
那个人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停在他面前。
“还没死?”他说。
林默趴在地上。疼。全身都疼。胸口像被人用火烧过,手臂上那几个洞一跳一跳地疼,脸上那道伤口崩开了,血糊住了半只眼睛。他没力气了。手撑不住,腿也撑不住。但他听到那个人说的话。
凭什么。明明什么都没付出。轻而易举。
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血来。
“我才没有呢……”他说,声音很小,哑的,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那个人没听清。他蹲下来。
“你说什么?”
林默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血从嘴角流下来。
“尼玛的……”他说,“我才没有轻而易举获得很多东西呢……”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响。笑完了,他低头看着林默,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少装蒜了,”他说,“你那个只能当打火机的手套就说明了一切。”
他伸出手,指了指林默右手上那个手套。手套还套在他手上,掌心那块屏幕暗着,那行字没了。
“知道吗?”那个人说,“只有像我这样不断辛勤地努力付出、不断在现实生活里被人伤害被人瞧不起——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在这里活下去啊!”
他蹲下身来,右手攥成拳头,举在半空。一些纸片从他西装内胆里飞出来,悬浮在他拳头周围,绕着圈,等着落下去。
林默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片。看着那只拳头。看着那个人脸上那种笑。
他的右手搭在地上。手套还套着。掌心那块屏幕暗着。没能量了。什么能量都没有了。
那个人把拳头举高了。纸片开始往下落。
林默一抬头。
他的右手从地上弹起来。不是慢慢的,是快的。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动的。手套的腕部喷出四团青色的火焰,噗的一声,不大,但有力。那团火推着他的手往前,加速,再加速。拳头攥紧了,指节突出来,朝着那个人的脸扑过去。
那个人来不及躲。拳头砸在他脸上。正中鼻梁。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滑了很远。纸片散了一地,飘飘扬扬的。
林默趴在地上,右手垂下来。手套腕部那四团火灭了,掌心那块屏幕又亮了一下,闪了闪,暗了。他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每喘一下,伤口就疼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倒在远处,没起来。
“少觉得自己多独一无二了,”他说,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你这个混蛋。”
七、
西装男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慢慢撑起来。
他的鼻子歪了。血肉模糊地歪在一边,血从鼻孔里往外淌,流过嘴唇,滴在下巴上。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草……”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的,哑的,“你小子……我他妈杀了你。”
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胆。无数纸片从里面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几片几片的,是密密麻麻的,成百上千,像一群白色的虫子。它们在他手掌上方盘旋,嗡嗡地响,越聚越多。
林默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纸片。他知道完了。刚才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套腕部那四团火喷完之后,他的右手就垂在地上,抬不起来了。手臂像被人抽空了,连手指都动不了。胸口、腹部、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还在往外渗。他连爬都爬不动了。
纸片越来越多,聚成一条白色的长龙,朝着他涌过来。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从车厢那头射过来。
不是光。是人。快得根本看不清。只看到一道金色的闪电从林默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掀起来。那闪电撞上那条白色的纸龙,纸片炸开,四处飞散,像下了一场雪。闪电没有停。它继续往前,撞上西装男。
一声闷响。
西装男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一道金色的气流从他身上碾过去,把他压在地板上。气流散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滩血迹。西装男没了。纸片也没了。只有那滩血,红得发黑,在地板上慢慢洇开。
站在血迹旁边的,是一个少年。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运动服,白色的,袖子上有两条杠。他的脚是光的,脚后跟那里长着两对翅膀,不是真的翅膀,是光凝成的,金色的,在一下一下扑闪。他全身都缠绕着金色的气流,从脚底一直绕到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流动。
他看了林默一眼。就是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然后他转过身,摆出一个姿势——蹲下去,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往后摆。百米赛跑的起跑姿势。
他蹬出去。地板被踩出一个坑。金色的光炸开,人已经不见了。气流从车厢这头冲向那头,把座椅上的皮面掀起来几块。风灌进林默的伤口,疼得他龇牙。金色的光消失在车厢尽头。
林默趴在地上,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他的脑子转不过来。刚才发生的事太快了。西装男,纸片,金色的光,少年,血。一眨眼,什么都没了。
“想不到你命这么好,”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被人给救下来了。”
林默转过头。那个中年***在几步之外。皱巴巴的衬衫,松垮的领带,右手拎着电脑包。和上次一模一样。他走过来,在林默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口,没说什么。
林默强忍着疼痛,撑着地板坐起来。靠坐在座椅下面,喘着气。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能跟我详细解释下这里的规则么?”他说,“大哥,拜托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根烟,叼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带着一股焦油味。
“最基本的准则:等价交换。”他说,“知道你刚才为什么没法像上次那样变成手枪么?”
林默摇了摇头。
“说明你今天白天的付出消耗远不及上次进来白天的付出消耗。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外面具体是干什么的,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认:在这里能力强度的获得取决于现实世界对应事情你付出消耗的多少。”
他吸了口烟。
“也就是说,想在这里生存,就必须在现实世界付出足够多的时间精力。你可以理解这里是一个游戏世界,玩家们进来,通过现实世界的加持获得自己应有的强度,彼此战斗,获胜者才能活下来,并离开这里。每名玩家进入异世界以后的强制要求是,必须至少杀死另一位玩家,才被允许离开这里。”
林默问道:“所以刚才穿西装的家伙,上次那个怪物,其实都是人类吧。”
“没错,包括刚才救你的那个少年。其实他们本质上的区别在于,在一次次战斗中能否彻底掌控自己拥有的能力,否则人就会逐渐迷失自己,直至相貌发生改变,变成一只怪物。”
林默看着不远处那滩血迹,若有所思。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所以,你的猎物已经被别人夺走了。你现在需要找新的猎物了,猎手。不然你会永远困在这里的。”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转身,往车厢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忘记跟你说了,”他说,“现实世界是无法承受死亡的代价的。在这里死掉的话,你在现实世界也就死了。”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车厢尽头的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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