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几乎是爬回忘川堂的。
天色将明未明，灰白的光线勾勒出巷子模糊的轮廓。他后背衣衫被血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伤口，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肺里像塞满了沙砾，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到店门口，用尽最后力气推开门，然后整个人脱力地摔了进去。
“陆承！”玄墨从柜台上一跃而下，看到他的惨状，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死。”陆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他颤抖着手，从腰间那个几乎散开的小包里，摸出白清河给的玉佩信物，塞到玄墨爪下，“联系……白家……快……王守一……镜子受损……可能……会来……”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出几口带着黑血的沫子。是内腑被阴气和力量反震所伤。
玄墨不敢耽搁，叼起玉佩，跳到柜台后，用爪子扒拉出陆承那部老式手机——它见过陆承操作，勉强会用。折腾了几下，终于用玉佩边缘磕到了短信发送键，将之前预设好的一条只有“急，速来”三个字的信息，发给了白清河。
做完这些，它立刻从药箱里翻出最后剩的那瓶内伤药，用爪子撬开陆承的嘴，将药粉尽数倒了进去，又用尾巴卷来水杯，小心地给他灌了几口水。
药力化开，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陆承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背靠着柜台，将夜探清心观、拿到又被迫丢掉镜心、灵泉图毁、镜灵受创、王守一暴怒等事情，用最简短的语言告诉了玄墨。
“灵泉图毁了，可惜。但镜心的‘灵息’我记住了，很清晰，是清风道人的魂魄碎片没错，冰冷、污秽、充满贪婪。”陆承喘着气，眼神却异常锐利，“白家要的‘拿到’，未必是实物。这感知，应该够当筹码了。王守一镜子受损，肯定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他一定会来报复，而且不会等太久……”
他看向后院，七星镇魂阵依旧稳定运转，但七个桩位上的执念灵体又淡薄了些。“阵法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能被他在这里打，会波及红药，也可能震破封印……得把他引开，或者……在外面解决。”
玄墨脸色凝重（如果猫有脸色的话）：“以你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守在家里，至少有阵法依托。白家收到消息，应该很快会到。看他们怎么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陆承都在与伤痛和袭来的昏沉感抗争。他撕开后背黏连的衣服，让玄墨帮忙用剩下的伤药和白家给的药粉混合，草草敷在伤口上。药粉刺激得他肌肉抽搐，冷汗直流，但那股阴寒的侵蚀感被暂时压制住了。
天色大亮时，巷子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但很快停下，只有轻盈的脚步声快速接近。
门被推开，白清河第一个走了进来，依旧穿着得体的西装，但脸色比上次见面凝重许多。他身后跟着四个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或运动服，但个个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行动间无声无息，显然不是普通人。其中就有之前见过的小七。
白清河目光一扫，瞬间将店内情况尽收眼底——重伤的陆承，萎靡的玄墨，后院微光闪烁的阵法，躺椅上昏迷的红药。
“陆老板，你这次闹出的动静不小。”白清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陆承的伤势，特别是后背那狰狞的伤口和残留的阴气，眉头紧锁，“阴气入骨，外伤倒还是其次。王守一的摄魂镜，果然歹毒。”
他朝身后一人示意，那人立刻递过来一个更小巧精致的银质药箱。白清河从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清香的丹药。
“碧灵丹，疗伤固本，驱除阴邪，比培元丹更好。快服下。”他将丹药递给陆承，又拿出几卷浸着药香的白色绷带，“小七，帮陆老板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陆承没客气，吞下丹药。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又温润的洪流涌向四肢百骸，后背伤口的灼痛和体内的阴寒顿时缓解大半，精神也为之一振。白家这次，算是下了本钱。
趁小七处理伤口，陆承再次将昨晚经历，特别是对镜心灵息的感知，详细说了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白清河听完，闭目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轻轻点向陆承的眉心。
陆承本能想躲，但看到玄墨微微摇头，便忍住不动。
白清河的手指在他眉心停留数秒，似乎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惊讶。
“不错，确实是‘镜心灵息’，而且是受到纯正水灵冲击后显露出的、最核心的那一缕魂魄印记。虽然微弱，但足够我们定位和研究了。陆老板，这趟虽然凶险，但任务……你超额完成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另一人点头。那人立刻递过来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这是‘河伯玉如意’在老自来水厂旧址下的详细线索，包括可能遭遇的危险、如意大致封印的位置、以及我们推测的几种取宝方法。其中提到了那里已成‘养尸地’，有铜甲尸出没，务必小心。”白清河将纸袋交给陆承，“按照约定，这是你的了。”
陆承接过，紧紧攥住。有了这个，红药就有救了。
“但是，”白清河话锋一转，脸色再次凝重起来，“王守一那边，麻烦大了。我们的人在西郊外围监视，发现清心观邪气大减，但怨气冲天。王守一在观内发狂，击杀了他的两个留守道童泄愤。根据邪气波动和我们的卜算，他受损的摄魂镜急需大量生魂精血修复，而他又通过镜心灵息的波动和你残留的气息，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最迟今晚，他必然会找上门来，而且……是不死不休。”
果然！陆承心一沉。
“白先生有什么建议？”他直接问。
“两个选择。”白清河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们白家立刻安排你和红药姑娘转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避祸。但我们不敢保证能完全避开摄魂镜的追踪，而且转移途中风险极大。第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趁他重伤暴怒，失了方寸，又离开经营多年的老巢，我们联手，就在这里，把他做了！永绝后患！”
“在这里？”陆承看了一眼狭窄的店铺和后院，“会波及很大，也可能破坏阵法。”
“所以我们不是被动防守。”白清河显然早有打算，“我们需要一个‘饵’，把他引到一个相对开阔、又能让我们布置的地方。然后，集中力量，一击必杀！”
“饵？”陆承立刻明白了，看向自己，“是我。”
“是你身上的镜心灵息残留，和你这个人。”白清河点头，“只有你能把他引出来，引到我们预设的战场。我们会提前布置‘锁灵阵’和‘破邪弩’，只要你将他引入阵中，缠住片刻，我们就有把握重创甚至击杀他！当然，这非常危险，你可能……”
“不用说了。”陆承打断他，撑着柜台，忍着剧痛站了起来，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没得选。躲，躲不掉。守，守不住。只有杀了他，才能保住这里，保住红药。我当饵。”
玄墨跳上他肩膀，低声说：“本座和你一起。”
“不，你留下。”陆承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你看好店，看好红药，看好阵法。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或者阵法有变，你知道该怎么做。”
玄墨盯着他，没再坚持，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白清河眼中露出一丝赞赏：“好！陆老板果然痛快。地点我们已经选好，就在离这里两条街外的废弃纺织厂仓库，那里足够空旷，也方便我们提前布置。我会派两个人留在这里，协助黑猫守店，以防万一。小七，你带两个人，立刻去仓库布置！陆老板，你先抓紧时间疗伤，熟悉一下如意线索。傍晚时分，我们出发！”
计划敲定，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小七带人匆匆离去。留下的两个白家人默不作声地散开店内外，警惕戒备。白清河又给了陆承一些辅助疗伤和快速恢复气力的药物。
陆承服了药，靠着柜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浅层调息。碧灵丹的药力在体内化开，配合他的意志，快速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后背的伤口在白家特效药和绷带处理下，也暂时不再流血，传来清凉的麻木感。
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两成战力。当饵，也不是站在那里等死。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陆承抽空快速浏览了“河伯玉如意”的线索，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那地方果然凶险，但眼下顾不上了。
日头西斜，黄昏将至。
陆承换上一身深色便于活动的衣服，将可能用到的符纸、朱砂、以及一把白家提供的、据说掺了黑狗血和朱砂的短匕首别在腰间。碧灵丹和几颗补气丸含在舌下。
他走到红药躺椅边，蹲下身，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短发。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白清河已经等在门外，另外两个白家好手跟在他身后，气息沉凝。
“走。”
几人快步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
玄墨蹲在门槛上，金色的眼瞳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跳回店内，跳上井沿，警惕地守护着阵法与昏迷的人。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废弃纺织厂仓库坐落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砖墙斑驳，窗户破碎，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弥漫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
小七带人已经布置妥当。仓库中央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地面用掺了香灰和符水的石灰画了一个复杂的巨大法阵——“锁灵阵”。阵眼处埋着几块刻满符文的玉石。仓库四周的阴影里和横梁上，隐约能看到手持造型奇特、弩身上刻画符文、弩箭闪着寒光的“破邪弩”的白家好手，共有六人。
陆承和白清河站在阵法的边缘。
“你站到阵法中心去，尽量泄露一丝镜心灵息的气息，但不要太过，以免他警惕。”白清河低声道，“一旦他踏入仓库，我会启动锁灵阵，暂时困住他。你需要做的，就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在阵中与他周旋，为我们创造狙杀的机会。记住，不要硬拼，游斗为主！”
陆承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阵法中心。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昨晚接触镜心时那股冰冷、污秽的感觉，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气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去。这并不容易，但他对自身气息的控制，在经历多次生死后，已有了长足进步。
一丝若有若无、带着邪异阴冷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缓缓荡开。
等待。
仓库内死寂一片，只有夜风穿过破窗的呜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承的精神高度集中，感知放到最大。后背伤口在紧张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忽然——
一阵阴冷刺骨的寒风，毫无征兆地从仓库大门外倒卷进来！风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镜子碎裂般的尖锐感！
来了！
“嘿嘿嘿……小老鼠……你果然在这里……还带了帮手？”
王守一嘶哑干涩的声音，如同指甲刮过玻璃，从大门外的黑暗中传来。紧接着，一个干瘦、佝偻、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提着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白纸灯笼，一步步走了进来。
灯笼的光映亮了他那张因愤怒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左手提着灯笼，右手……竟然拖着一具还在滴血的、脖颈被撕开的尸体！看衣着，像是附近的流浪汉！
他竟然在路上就忍不住杀人取血了！而且，他身上的邪气虽然有些紊乱，但比昨晚在观内时更加暴虐、更加肆无忌惮！摄魂镜受损，似乎让他彻底抛弃了最后的顾忌，变得更加疯狂！
“把镜心灵息……还有你的魂……都交出来！”王守一死死盯着阵法中央的陆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对周围隐藏的白家人视若无睹，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动手！”白清河一声低喝，手中一枚玉符捏碎！
“嗡——！”
地面上的锁灵阵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无数道白色的光线如同活过来的锁链，从地面阵法中射出，朝着踏入仓库的王守一缠绕而去！
与此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六名白家弩手，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六支刻满破邪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气，从不同角度，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射向王守一的周身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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