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破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陆承如同壁虎，紧贴着后殿斑驳的外墙，一点点挪向那扇虚掩的破木窗。敛息散的药力仍在，心跳和呼吸被压到最低，但后背伤口在紧绷状态下传来的刺痛，不断提醒他状态的糟糕。
窗缝大约两指宽，足够他看清里面。
黑暗。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勉强能勾勒出法坛的轮廓，和那面被黑布蒙着的、一人多高的巨镜。巨镜静静矗立，像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王守一不在视野内，可能在内室休息。法坛上，香烛已灭，那个白瓷胭脂盒被随意放在角落，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那面罗盘。
陆承的目光，死死锁在蒙着黑布的巨镜下方——那里，法坛的桌面上，还放着一面巴掌大小、镜框呈暗红色、造型古朴的铜镜。
这面小铜镜很不起眼，混在一堆杂物里。但陆承的“见执之眼”能隐约看到，小镜表面萦绕着一缕极其凝练、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暗金色气流。这股气流与上方巨镜隐隐相连，但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独立性。
是了！摄魂镜这种邪物，本体通常难以移动或封印，邪道往往会炼制一个“副镜”或“镜钮”作为操控核心和力量枢纽！这面小铜镜，很可能就是摄魂镜的“钥匙”，甚至是魂器精华所在！
目标，就是它！
陆承没有立刻行动。他仔细观察地面、窗台、以及法坛周围。没有明显的陷阱符文，但空气中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本身就像一层无形的预警结界。任何带着较强生气或灵力的东西闯入，都可能惊动里面的存在。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指尖——伤口再次崩开，但已麻木——用血画了一道极其复杂的“隐气符”。这不是攻击或防御符，而是将自己本就微弱的生气进一步“伪装”成周围环境的一部分，类似于变色龙。
画完符，他脸色又白了一分。将符纸贴在胸口，一股冰凉的气息蔓延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了，仿佛要融化在墙角的阴影里。
深吸一口气，他伸出两根手指，极慢、极稳地，从窗缝中探入，轻轻拨动那扇破旧的木窗。
“吱呀……”
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陆承动作僵住，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侧耳倾听。
内室传来翻身和含糊的嘟囔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王守一被惊动了？
几秒后，嘟囔声停了，传来沉重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他又睡过去了，或者只是半梦半醒。
陆承等了足足一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继续动作。他将窗户推开一个刚好能容他侧身通过的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殿内。
脚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软绵无声。但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即使有隐气符和敛息散，他也感觉像是赤身裸体走进了冰窖，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但底下却透着一股甜腻的、类似尸体腐败前的腥气。
他不敢动用“见执之眼”观察四周，怕灵力的细微波动引起警觉。只能依靠肉眼和感觉，贴着冰冷的墙壁，一寸寸挪向法坛。
距离法坛大约五步。
四步。
三步。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面小铜镜了。暗红色的镜框上雕刻着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人形图案，镜面并非光亮的铜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黝黑，像凝固的血，又像浓缩的夜。那缕暗金色的气流，在镜面深处缓缓旋转。
两步。
一步。
他伸出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尖距离小铜镜的镜柄，只有半寸。
就在此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水滴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
不是来自外面，也不是来自屋顶。
声音，来自那面被黑布蒙着的巨镜之后！
陆承心脏骤停，猛地缩回手，身体瞬间绷紧，目光死死盯向巨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里一片漆黑。但水滴声，又响了一声。
“滴答。”
缓慢，规律。像是屋檐融化的雪水，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滴落。
陆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殿里，除了王守一，还有别的东西！就在巨镜后面！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隐气符和敛息散的效果在极度紧张下似乎都在减弱。
“滴答……滴答……”
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在寂静中放大成一种折磨。
几秒后，声音停了。
陆承等了又等，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或者是这古旧建筑本身的某种声响。
不能再犹豫了！无论后面是什么，必须立刻拿到东西离开！
他猛地探手，一把抓住了那面小铜镜的镜柄！
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镜柄上传来一股微弱的、但充满恶意的吸力，仿佛要将他指尖的血液和温度都吸走。
陆承强忍着不适，用力一拔！
小铜镜被他从一堆杂物中拿起。
成了！
他心中刚升起一丝松懈，异变突生！
被他拿起的小铜镜，镜面那缕暗金色的气流猛地一滞，然后疯狂旋转起来！与此同时——
“嗡——！！！”
他面前那面被黑布蒙着的巨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覆盖其上的黑布无风自动，哗啦作响，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破布而出！
一股庞大、阴冷、充满了无数痛苦与怨恨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巨镜方向爆发出来，瞬间充斥整个后殿！
“谁……动了我的镜子……”
一个嘶哑、干涩、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陆承的脑海中响起！不是从巨镜后，而是从巨镜里面！
镜灵！摄魂镜的镜灵，苏醒了？！还是被惊动了？！
陆承头皮发麻，想也不想，抓着铜镜转身就朝窗户扑去！
“想走？！”
内室方向，传来王守一惊怒交加的厉喝！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的声音！
晚了！被发现了！
陆承速度飙升到极限，就在他即将扑到窗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口的刹那——
“定。”
脑海中那个非男非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个字。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但陆承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凝固的胶水！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只有眼珠还能转动。
不，不是空气凝固。是他的身体，他的思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冻结”了！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变得极其缓慢！
是摄魂镜的力量！直接作用于魂魄的禁锢之力！
“嘿嘿……逮到一只小老鼠……”王守一干瘦的身影出现在内室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脸上带着惊怒后的狞笑，“竟敢摸到道爷的法坛来，还动了师尊的宝镜……胆子不小啊！”
他提着油灯走近，昏黄的光照亮陆承僵硬的脸。
“是你？！”王守一认出了陆承，脸色一变，“那天晚上破了我‘秽水灵’的小子？忘川堂的？”
他目光落在陆承手中紧握的暗红色小铜镜上，眼中贪婪与杀意暴涨：“把‘镜心’交出来！道爷给你个痛快！”
陆承牙齿咬得咯咯响，用尽全部意志对抗着那股冻结灵魂的力量，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血气或功德。但意识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胸口贴着的隐气符，“嗤”地一声自燃，化为灰烬。敛息散的效果也彻底消失。
“还挺倔。”王守一冷哼一声，伸出干枯的手指，朝着陆承手中的小铜镜抓来。
就在这时——
一直被陆承贴身收藏、紧贴着胸膛的那张皮质灵泉图，因为陆承身体的僵直和王守一的靠近，恰好被压在了陆承胸口与小铜镜之间。
小铜镜冰冷的镜背，紧贴着灵泉图上那个微微发烫的“白龙潭旧址”标记。
“嗡……”
灵泉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的、水蓝色的光芒！一股清凉、纯净、充满生机的气息，猛地从图纸中涌出，顺着手臂，冲向他被冻结的识海，也冲向了那面紧贴着的小铜镜！
“什么？！”王守一的手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水蓝色光芒一冲，如同触电般缩回，惊疑不定。
而陆承脑中那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发出一声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尖啸：“水灵……讨厌的水灵……滚开！”
冻结灵魂的力量，因为这股纯净水灵的冲击，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就是现在！
陆承眼中厉色爆闪，用尽挣脱束缚后恢复的第一丝力量，不是逃跑，而是将手中那面小铜镜，狠狠朝着王守一的脸上砸去！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入怀中，不是拿符，而是将那张正在发光发烫的灵泉图，一把掏出，团成一团，用尽全力掷向那面震动不休的巨镜！
“镜心还你！图送你！”
王守一下意识伸手去接砸来的小铜镜（镜心），那是他的命根子，不能有失。
而那张团成球、散发着纯净水蓝光芒的灵泉图，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撞在了蒙着黑布的巨镜镜面上！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覆盖巨镜的黑布瞬间被水蓝光芒点燃，燃烧起来！露出的漆黑镜面，在接触到灵泉图水蓝光芒的瞬间，剧烈扭曲，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响，镜中那非男非女的尖啸变成了痛苦的哀嚎！
“不！我的镜子！”王守一接住镜心，却看到灵泉图灼烧镜面，目眦欲裂，也顾不上陆承了，慌忙扑向巨镜，想要抢救。
趁此机会，陆承体内的冻结感彻底消失！他毫不迟疑，用尽最后力气，从窗户鱼跃而出，落地一个翻滚卸力，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密林疯狂逃窜！
身后，传来王守一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巨镜痛苦的嗡鸣，还有那镜灵越来越弱的尖啸……
他没有回头，不敢停留，肺像要炸开，后背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浸透了衣衫。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开这里！
灵泉图毁了，可惜。但用一张图，换了镜心脱手，扰乱了摄魂镜，创造了逃生机会，值了！
至于镜心……他已经拿到手，又“还”了回去。不，准确说，在他握住镜心、灵泉图与镜心接触、水灵气息冲入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镜心里的一点东西……一点被封印的、与清风道人相关的、冰冷的核心。
那感觉一闪而逝，但很清晰。
这，或许也算“拿到”了？至少，有了明确的感知和信息。
现在，他必须立刻联系白清河！王守一摄魂镜受损，镜灵受创，短期内必然暴怒且虚弱，正是白家行动的最佳时机！而他自己，也需要立刻拿到“河伯玉如意”的线索，去救红药！
他冲进密林，朝着城市的方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亡命奔逃。
身后，西郊荒山之上，清心观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不似人声的长嚎，惊起飞鸟一片。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