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沉重。
这是陆承踏入这片黑暗水域以来,最直观的感受。然而,当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块静卧冰台、散发着月华般光晕的洁白骨片时,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冻结,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和血液奔流时冲刷耳膜的轰鸣。
上古水神指骨!
爷爷警告中清风道人觊觎的终极目标,陆家世代守陵人拼死守护的秘密,导致一切灾祸的根源——此刻,就静静躺在离他不过数米之遥的冰面上。
没有冲天的宝光,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它安静、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亘古的苍凉与疲惫。但那种源自生命最本源的纯净与水之权柄的古老气息,让陆承灵魂都在颤栗。玉如意在怀中微微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似在共鸣,又似在敬畏。掌心那“水”字纹路滚烫,直指骨片。
必须拿到它!带出去,或者……毁了它!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吞噬了陆承的理智。他忘记了此地的诡异,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和冰冷,双腿在黑水中奋力一蹬,双手攀上光滑冰冷的冰台边缘,用尽最后力气,翻身而上!
“嗡——!”
就在他双脚踏上冰台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平静如镜的漆黑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沸腾!不是冒泡,而是如同被烧开的沥青,翻滚起粘稠浓黑的浪花!浪花之中,无数半透明、扭曲不定、只有模糊人形轮廓的影子,尖叫着、哭泣着、嘶吼着,从黑水中挣扎爬出,扑向冰台!
水魇!由此地精纯水灵与无数年来沉积的怨念、不甘、疯狂等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邪物!它们没有实体,却能穿透血肉,直噬魂魄!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滞阴寒,充满绝望的气息。
“嗬——!”
最先扑上来的几只水魇,速度快如鬼魅,瞬间穿透了陆承仓促撑起的、稀薄的水灵护罩,冰冷刺骨的触感直接作用在灵魂上!陆承眼前一黑,仿佛三九天被赤身丢进冰窟,思维都几乎冻结,强烈的虚弱和眩晕感袭来,体内新生水灵之力的运转都为之一滞!
“滚开!”陆承怒吼,左手并指如剑,沾染着尚未干涸的舌尖精血,在空中急速划出一道“驱邪”血符拍出!血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两只水魇发出惨叫,虚影淡去几分,但更多的水魇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与此同时——
冰台中央,那盏无芯的古老冰灯,在陆承踏上冰台的刹那,灯盏内部,“噗”地一声,自行燃起了一小簇苍白色的火焰!
火焰只有豆粒大小,摇曳不定,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比周围黑水更加刺骨的阴寒!这阴寒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产生一股强大、冰冷、不容抗拒的吸力,牢牢锁定陆承,要将他三魂七魄从躯壳中硬生生扯出,投入灯中,作为燃料!
前有水魇噬魂,后有古灯吸魄!
陆承腹背受敌,魂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连站立都变得困难。他感觉自己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撕成碎片!
“嗡——!”
怀中玉如意感应到主人魂魄濒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白光,如同一层坚韧的光茧,将陆承勉强包裹,暂时抵住了苍白冷焰的吸扯。陆承掌心那滚烫的“水”字纹路也光芒大放,与冰台上那些古老符文产生共鸣,一圈淡蓝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将扑到近前的水魇稍稍逼退。
但这只是暂时的!玉如意光芒在苍白冷焰的侵蚀下飞速黯淡,“水”字纹路的光晕也在水魇疯狂的冲击下剧烈波动,眼看就要破碎!
生死一线!
陆承双目赤红,嘴角溢血,目光死死盯着那截近在咫尺的指骨。不能死在这里!红药还在等,忘川堂的井快撑不住了,爷爷的嘱托……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绝望淹没的刹那,他涣散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指骨旁边,冰台光滑如镜的地面上,似乎刻着一行极其细微、几乎与冰面颜色融为一体、快要被岁月磨灭的古老铭文。
求生本能让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和目力,拼命向那行小字看去。
字体扭曲奇古,他一个也不认识,但掌心“水”字纹路和玉如意同时传来一阵奇异的波动,竟将那行字的意思,直接映入了他的脑海:
“以魂为芯,点燃心灯。以骨为引,照见归途。镇邪于此,亦通彼岸。妄动者,魂飞魄散,永锢幽冥。”
以魂为芯?点燃这盏灯?点燃之后呢?“照见归途”?是离开这里的路?“镇邪于此,亦通彼岸”……难道这灯和骨片,不仅是封印的一部分,也是一道……双向的门?!
“妄动者,魂飞魄散,永锢幽冥!”最后的警告,触目惊心。
已经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玉如意的白光只剩下薄薄一层,“水”字光晕寸寸碎裂,最近的一只水魇利爪般的虚影,几乎要触及他的眉心!苍白冷焰的吸力再次增强,魂魄离体的撕裂感清晰无比!
赌了!是生是死,在此一举!
陆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决绝的光芒!他猛地再次咬破舌尖——那里早已血肉模糊——将最后一口蕴含了心头精血和全部意志的鲜血,狠狠喷在怀中的玉如意上!
“如意!助我!”
玉如意吸收了这口精血,发出一声悲鸣般的清响,白光骤然收缩,不再扩散防御,而是凝成一道凝实的光柱,如同钉子,狠狠钉入冰台中央那盏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古灯灯座!
“轰!”
苍白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陆承全部精气神和玉如意本源之力的光柱一冲,猛地一滞,吸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就是现在!
陆承趁着这瞬息之机,做出了一个疯狂到极点的举动——他不再试图抵御那苍白冷焰,反而主动散开了玉如意最后的防护,同时,左手五指成爪,不是抓向旁边的指骨,而是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般的气势,狠狠抓向那盏古灯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灯盏!
他要以自己的魂魄为柴,点燃这盏“心灯”!打开那所谓的“归途”!
“不——!”冥冥中,似乎传来那冰冷宏大意念一声惊怒的嘶吼。
“噗!”
陆承的左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豆大的苍白火焰,握住了冰凉的灯身。
刹那间——
“轰!!!”
无边的冰冷,夹杂着古老苍凉的意念,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他的手臂,冲入他的身体,灌入他的识海!那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极致的、冻结灵魂、湮灭意识的“冷”!
陆承感觉自己的思维、记忆、情感,一切属于“陆承”这个人的存在,都在飞速冻结、模糊、消散。眼前是无尽的苍白和冰冷,耳边是万古的死寂。无数破碎的画面、陌生的低语、浩瀚的水流之声,在他即将冻结的识海中一闪而逝。
他要死了……魂飞魄散……
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苍白彻底吞没,化作灯芯燃料的刹那——
“嗡……”
一直静静躺在冰台上的那截洁白指骨,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它仿佛被无形的手托起,缓缓飘离冰面,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月华般的轨迹,在陆承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轻轻贴在了他因痛苦而大张的、心口的位置。
“咚!”
一声微弱,却清晰无比,仿佛来自远古洪荒,又仿佛源于自身血脉深处的心跳声,在陆承即将冻结的识海中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每一声心跳,都如同温暖的、充满生机的泉水,冲刷着那侵入骨髓、冻结灵魂的苍白冰冷!
那紧贴心口的指骨,散发出更加柔和、却浩瀚无边的月白光华,这光华与苍白冷焰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的韵律与水的至柔至善之力。它顺着陆承的心跳,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浸润他每一寸即将冻毙的魂魄。
侵入体内的苍白冷焰,在这月白光华的冲刷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退却,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被那月白光华强行驯服、收束,最终化作一缕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苍白火线,缠绕在那截紧贴心口的指骨之上,然后缓缓沉入陆承的心口,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陆承掌心那“水”字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芒,与冰台上所有符文彻底共鸣!整座冰台轰然震动,那些扑杀上来的水魇,在冰蓝光芒的照耀下,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冰台中央的古灯,灯盏内那苍白色的火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簇温暖、柔和、呈淡蓝与水白交织颜色的新火焰。火焰稳定地燃烧着,照亮了陆承苍白却恢复了一丝生气的脸,也照亮了冰台。
火焰的光芒不再冰冷吸魂,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与门户的气息。
而在火焰的上方,光线扭曲,缓缓形成了一个稳定旋转的、内部光影流动的淡蓝色漩涡。漩涡的另一端,隐隐传来熟悉的气息——是泥土、是老街、是忘川堂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味道!
归途!真的打开了!
陆承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外衣衫。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截指骨已经消失不见,但皮肤之下,隐约能看到一点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光晕,正在缓缓沉入心脏的位置,与他的心跳逐渐同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整个水域,不,是与某种更浩瀚的“水”之概念产生了微弱联系的奇异感觉,萦绕心头。
苍白冷焰的威胁消失了,水魇也消散了。但身体的虚弱和魂魄的震荡依旧强烈。他看了一眼那稳定燃烧的新火焰和上方的淡蓝漩涡,没有丝毫犹豫。
必须立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诡异漆黑的未知水域和脚下的冰台,然后,纵身跃入了那淡蓝色的归途漩涡之中。
熟悉的旋转、撕扯感再次传来,但比进来时温和了许多。玉如意散发着微光护住他。几个呼吸之后——
“噗通!”
他重重摔在了坚实、微凉、带着青草和泥土腥气的地面上。
月光清冷,洒落庭院。
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后院,七星镇魂阵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闪烁。
井口,依旧沉寂。
他回来了。回到了忘川堂的后院。
陆承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剧痛。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店铺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后门不知何时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睡衣、长发微乱、赤着脚的身影,正静静地倚在门框边。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似乎很虚弱,需要倚着门才能站稳,但那双总是紧闭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茫然,正静静地、带着一丝困惑,望着摔在院中的、狼狈不堪的陆承。
是红药。
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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