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冰冷刺骨的黑水混着泥土沾满全身。后背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再次崩裂,火辣辣地疼。体内更是如同被掏空又胡乱塞进各种杂物,新生水灵之力枯竭,魂魄因强行点燃“心灯”而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
但所有的疼痛和疲惫,都在看到门边那个身影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感冲散了。
红药醒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倚着门框,月白色的单薄睡衣在夜风里轻轻拂动,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没有血色,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她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带着大病初愈的茫然和虚弱,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迷路的孩子,又像刚从漫长噩梦中挣扎出来,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
“红……药?”陆承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他想撑着站起来,手臂却一软,又跌坐回去,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声痛嘶似乎惊醒了门边的人。
红药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落在陆承狼狈不堪的脸上、身上,又缓缓移向他心口——那里,衣衫破损,隐约能看到里面狰狞未愈的伤口,以及……皮肤下那一点极其微弱、正缓缓沉入心脉的月白光晕。
她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身体晃了晃,倚着门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向下倒去。
“红药!”陆承心头一紧,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在她摔倒前堪堪将人接住。
入手冰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闭着眼,气息微弱,但比之前那种死寂的昏迷多了几分生气。手腕上,那圈漆黑的指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但陆承敏锐地发现,其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至少三成!边缘不再有阴寒之气丝丝渗出,反而被一层极淡的、温润的月白光晕包裹、消磨。
是神骨的气息!还有玉如意的持续温养!真的有效!
狂喜刚刚升起,就被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湿冷的触感打断。玄墨不知何时跳到了他肩上,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沉重:
“别高兴太早。看看井边。”
陆承心头一凛,抱着红药,艰难地转头看向后院中央。
七星镇魂阵依旧在运转,七根槐木桩散发着微光。但原本附着在桩位上、虽然淡薄却还勉强有形的七个执念灵体虚影,此刻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如同七缕即将被风吹散的青烟,在桩位上痛苦地摇曳。尤其是代表“摇光”位的、封印着邪镜残念的那根木桩,上面的虚影已经彻底消散,只留下一缕极其稀薄的黑气,被阵法之力勉强锁住。
整个阵法的光芒,也因此变得明暗不定,闪烁得厉害,远不如之前稳定。井口那层加固后的封印光膜,也随着阵法闪烁而波动,上面蛛网般的裂纹似乎又蔓延开了少许。
“你离开时布下的血符,加速了抽取。它们撑不住了。照这个速度,最多……”玄墨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阵法,尾巴烦躁地甩动,“十天。十天之后,要么它们彻底魂飞魄散,阵法崩解;要么,在它们消散前,井里的东西就会因为阵法不稳而提前冲出来。”
十天!从爷爷预警的“可能只有十……”,到此刻玄墨确认的“十天”,最后的丧钟已然敲响!
陆承的心沉到了谷底。怀中的红药似乎感应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冰凉的手指蜷缩起来,触碰到了他手腕的皮肤。
就在这时——
“叮铃。”
不是风铃。是店门口那块老旧的、写着“忘川堂”的木牌,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是平缓的、带着特定韵律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不疾不徐,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陆承和玄墨同时转头看向店门方向。这个时间,这种敲法……
“是白清河。”玄墨低声道,语气复杂,“他身上的‘契约’气息,隔老远本座就闻到了。”
白清河?他深夜来此?是察觉了成都之行的异常,还是……
陆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昏迷的红药小心地抱到柜台后的躺椅上,用毯子盖好,又把玉如意放在她手边。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最显眼的伤口和污迹,换上一件干燥的外套,勉强遮住狼狈。
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白清河果然一身挺括的西装,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因深夜打扰而产生的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老板,深夜叨扰,实在抱歉。”白清河微微颔首,目光飞快地扫过陆承苍白的脸色、湿漉漉的头发和换过却难掩褶皱的外套,又瞥了一眼店内,“看来陆老板刚刚经历了一番……奔波?”
“白先生有事?”陆承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挡在门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知道了爷爷的警告,他对白家的任何举动都充满了警惕。
白清河似乎并不意外陆承的态度,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确有要事。陆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此事,关乎你忘川堂存亡,也关乎西郊无数生灵。”
陆承盯着他看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吧。”
两人在柜台旁的旧木桌边坐下。玄墨跳上柜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白清河。
白清河没有废话,直接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陆承面前。
“这是我们白家通过特殊渠道,刚刚截获的消息。清风道人虽死,但他留下的‘黑水道观’一脉余孽并未消散,反而在近期被一个神秘人重新整合,正在西郊荒山深处频繁活动,似乎在准备一场大型的……祭祀,或者召唤仪式。”
陆承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在夜晚的山林中,一些穿着黑色或暗红色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正围绕着一些奇怪的符文和器物忙碌。还有几张照片拍到了他们搬运的“祭品”——赫然是几个被捆绑、堵住嘴、眼神惊恐的活人!有男有女,看衣着像是附近村民或驴友。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用鲜血画在古老皮卷上的、残缺的阵法草图,旁边有一些扭曲的注释。陆承看不懂全部,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词,让他瞳孔骤缩——“纯阴引”、“水眼开”、“神魂祭”、“十日毕”。
十日!又是十日!
“他们的目标,根据阵法图和我们的分析,”白清河指着那张草图中心一个被重点标记的、形似深潭的符号,“正是白龙潭遗址的核心区域。时间,就在十日之内。他们想用活人生魂和某种邪法,强行打开潭下的某种东西。结合清风道人之前的作为,那东西恐怕……”
他看向陆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陆承合上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清风余孽的目标果然是白龙潭下的神骨!他们想在井封印崩溃之前,抢先动手!而且,用的是最邪恶血腥的生魂血祭!
“地府知道吗?”陆承忽然问。
白清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陆承会突然提到地府,但随即点头:“如此大规模的残害生魂,扰乱阴阳,地府必然已有察觉。事实上,我来之前,刚收到家族传讯,地府已正式行文给几家有‘阳间行走’资格的势力,要求协查此事,并重点关注……可能出现的、与‘上古水元’相关的异常波动。”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陆承的心口。
陆承心头一震。地府果然也盯上了!而且信息如此精确!“上古水元”,指的恐怕就是神骨!
“白先生今夜前来,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吧?”陆承抬起头,直视白清河。
白清河坦然与他对视:“明人不说暗话。清风余孽此举,危害极大,我白家不能坐视。地府亦有严令。而陆老板你,是眼下对西郊、对白龙潭了解最深,也是最有可能阻止他们的人。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所以?”
“所以,白家愿与陆老板再次合作。我们出人、出情报、出部分法器资源,协助陆老板,在十日内,捣毁清风余孽的巢穴,阻止他们的血祭。”白清河身体微微前倾,“作为回报,若在行动中,发现任何与‘上古水元’相关的物品或信息,我白家要求有优先研究权,并共享相关信息。当然,陆老板的个人安全和合理权益,白家会全力保障。”
又是研究权!白家对神骨的渴望,几乎毫不掩饰了。
陆承沉默。他需要力量对抗清风余孽,白家是目前能提供的最大助力。但他绝不能将神骨交给白家。爷爷的警告言犹在耳。
“我需要时间考虑。”陆承没有立刻答应,“另外,我有个条件。”
“请讲。”
“在我做出决定并行动之前,白家的人,不得以任何形式监视、探查忘川堂及周边。包括,”陆承看了一眼白清河,“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白清河目光微闪,随即笑了笑:“可以。这是基本的合作诚意。我会约束下面的人。那么,陆老板需要多久考虑?”
“明天日落之前,我给你答复。”
“好。静候佳音。”白清河起身,再次看了一眼店内昏迷的红药和后院隐约的阵法微光,意味深长地道,“陆老板,时间不等人,风暴将至,早做决断为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中。
陆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前有狼,后有虎。内有倒计时,外有群环伺。
十天。只有十天。
他必须在这十天里,恢复力量,稳住红药,想出延缓阵法崩溃或者替代“灵体”的办法,然后,抢在清风余孽和可能别有用心的白家之前,进入白龙潭核心,解决一切!
他走回柜台边,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微蹙的红药,又看向后院那明灭不定的阵法光芒。
掌心,那枚“水”字纹路微微发烫。
心口,神骨沉入之处,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仿佛源自洪荒水脉的搏动。
他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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