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回到店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井口的黑气暂时被镇魂牌压了回去,但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还在石板下隐隐传来。躺椅上的红药依旧昏迷,脸色比下午更白了,呼吸弱得几乎看不见。
玄墨蹲在井沿上,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井口,尾巴不安地甩动。
“撑不了多久了。”黑猫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镇魂牌是消耗品,你的血是消耗品,她的妖力也是消耗品。七天?我看最多三天,井里的东西就会把这里全撕了。”
陆承没说话。他走到柜台后,打开抽屉。里面是周晓雨预付的一百块钱,和他之前剩下的全部家当——一千八百块。加上刚才从王建国那里拿到的五百,一共两千四百块。
距离白家要的三千定金,还差六百。
六百块,是救命的钱。
“我去接电话里那单。”陆承把镇魂牌放回暗格,重新拿起那个装着朱砂铜钱的布袋,“你看好店,看好她。”
“你疯了?”玄墨跳下井沿,拦在他面前,“你现在这状态,再动用一次血脉之力,不用等井里的东西动手,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陆承绕过它,走到门边:“那你说怎么办?等死?”
玄墨沉默了。它盯着陆承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跳上柜台,用爪子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锦囊。
“把这个带上。”它说。
锦囊很旧,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什么?”
“你爷爷留的保命玩意儿。”玄墨甩甩尾巴,“里头有三颗‘镇魂钉’,是当年他从地府一个老判官那儿换来的。遇到要命的东西,把钉子拍进对方眉心、心口、丹田,能镇住三息。三息之内,要么跑,要么弄死它。”
陆承收起锦囊,点了点头:“谢了。”
“别谢。”玄墨转身跳回井沿,“你要是死了,本座还得重新找个主家,麻烦。”
陆承推门出去。
锦绣花园离得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七栋302的门虚掩着,陆承推门进去,屋里一片狼藉。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瘫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手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陈女士?”陆承问。
女人猛地抬头,看见陆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陆老板!您、您可来了!我女儿……我女儿被拖进镜子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
女人叫陈静,单亲妈妈,女儿叫朵朵,五岁。她说今天下午,朵朵在儿童房玩,她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听见女儿尖叫。她冲过去,看见女儿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倒影不是朵朵,而是一个穿红衣服、长发遮面的女人。那女人从镜子里伸出手,抓住朵朵的手腕,然后……把朵朵拖进了镜子里。
“我、我去拉,但镜子像水一样,手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到!”陈静语无伦次,“我、我砸了镜子,但碎了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女儿……我女儿就这么不见了!”
陆承走到儿童房门口。房间很温馨,粉色的墙,堆满毛绒玩具。但靠墙的那面穿衣镜,此刻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但诡异的是,每一片碎玻璃上,都映不出房间的景象——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陆承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玻璃。入手冰凉,触感不像是玻璃,更像……冰。他调动“见执之眼”看去。
碎玻璃上,缠绕着浓稠的血红色雾气。雾气里裹着强烈的怨念和恶意,像有生命一样,在玻璃表面缓缓蠕动。更深处,他隐约“看见”一条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从碎片里延伸出来,没入虚空。
线的另一端,指向这栋楼的深处。
“镜子是哪儿来的?”陆承问。
“我、我买的二手货。”陈静声音发颤,“上个月在闲鱼上看到的,便宜,才八十。说是主人搬家,带不走……我、我看挺新的,就买了……”
“卖家的信息还有吗?”
“有、有!”陈静掏出手机,翻出交易记录。卖家昵称叫“红衣”,头像是个穿红裙子的卡通人物,地址只写了“本市”,电话是空号。
“红衣……”陆承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有了猜测。这不是普通的镜子闹鬼,是有人故意“养”了东西在镜子里,然后转手卖出去,让下家当替死鬼。
“陆老板,我、我女儿还能救回来吗?”陈静抓住他胳膊,指甲陷进他肉里。
“我试试。”陆承没把话说满。他站起来,顺着碎玻璃上那条“线”的方向走。线穿过儿童房的墙,指向隔壁——那是主卧。
他推开主卧的门。屋里很整洁,但靠窗的梳妆台上,也有一面镜子。圆形的,带雕花木框,看起来很普通。
但陆承“看见”了。那面镜子上,缠着同样的血红色雾气。而且雾气更浓,几乎把整个镜面都遮住了。线的另一端,就消失在镜子里。
“这镜子也是二手买的?”陆承问。
陈静跟进来,愣了一下:“这、这倒不是。这镜子是我妈留给我的,老物件了,我用了十几年,一直没事啊。”
陆承走到梳妆台前,盯着那面镜子。镜面映出他的脸,但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像个重病的人。而且……镜子里的他,嘴角在慢慢往上扯,扯出一个诡异的、不属于他的笑容。
“出来。”陆承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他”笑容更大了,眼睛弯成月牙,但瞳孔是漆黑的,没有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尖细,像个女人:
“你……看见我女儿了吗?”
陆承心里一沉。这不是镜子本身的“念”,是有东西附在上面,而且……道行不浅。
“你女儿在哪儿?”陆承顺着它的话问。
“在……镜子里呀。”镜子里的“陆承”歪了歪头,动作娇媚,和陆承本人的气质截然不同,“她可乖了,陪我玩呢。你要不要……也进来玩?”
话音落下,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缓缓伸出来,五指纤长,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手朝陆承的脸摸过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
陆承没动。他在等。
手离他的脸只有一寸时,他猛地抬手,将早就捏在手里的“定身符”拍在镜面上!
“定!”
符纸贴在镜面上的瞬间,金光爆闪!那只苍白的手猛地一僵,然后疯狂挣扎,想缩回镜子里。但符纸像烙铁一样死死焊在镜面上,金光如锁链,缠住那只手,把它固定在半空。
“啊——!”镜子里传来凄厉的尖叫,是女人的声音,“放开我!你放开我!”
陆承没理它。他咬破另一根手指,在镜面上快速画了个“破”字符。血符成型的瞬间,镜面“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裂纹中心,浮现出一张脸——是个年轻女人的脸,很漂亮,但眼睛是血红的,表情扭曲怨毒。她死死盯着陆承,嘶吼:
“为什么要拦我!我只要我的女儿!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你女儿不在这儿。”陆承声音很冷,“这家的孩子是无辜的。放了她,我帮你找你女儿。”
“你帮我?”女人冷笑,“你们男人都一样!骗我!骗我!当年他也是这么说,说帮我找女儿,结果呢?他把我锁在镜子里,一锁就是十年!十年啊!”
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陆承心里一动。这女鬼,也是受害者?
“谁锁的你?”
“那个道士!那个姓王的假道士!”女人嘶吼,“他说我女儿被镜妖抓走了,要做法事,结果把我骗进这镜子,用我的魂养镜妖!他说……他说等我女儿转世,镜妖就能找到她,把她带回来陪我……可十年了!十年了!我女儿在哪儿?!她在哪儿?!”
她越说越激动,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几乎要彻底碎裂。那只被定住的手也开始剧烈挣扎,指甲划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陆承明白了。这是个被邪道害死的母亲,怨念化鬼,困在镜中。邪道用她的魂养镜妖,镜妖再去抓别的孩子,企图用童魂补她的魂,让她“复活”去找女儿。但镜妖失控了,连她也困住了。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陆承问。
“她叫囡囡……五岁,穿红裙子,左边耳朵后面有颗红痣……”女人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她最爱漂亮,总让我给她扎辫子……可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承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陈静刚才发他的朵朵的照片。他把屏幕转向镜子。
“是她吗?”
女人盯着照片,愣住了。然后,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是囡囡!是我的囡囡!她在哪儿?!你把她还给我!”
“这不是你女儿。”陆承收回手机,“这是个叫朵朵的孩子,五岁,但耳朵后面没有痣。你女儿可能已经转世了,不在这儿了。”
“不……不可能……”女人声音发抖,“囡囡……我的囡囡……”
“放开那孩子,”陆承看着她,“我帮你找那个道士,帮你报仇。但你得先放人。”
女人没说话。她盯着陆承,血红的眼睛里情绪剧烈翻腾——有怨恨,有不甘,有疯狂,但最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属于母亲的痛苦和脆弱。
“你……真能帮我报仇?”她低声问。
“我能试试。”陆承实话实说,“但你必须先放人。那孩子撑不了多久,镜妖在吞她的魂。”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承手里的镇魂牌又黯了一分,久到陈静在门口快要崩溃。
终于,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疲惫:
“好……我放人。但你要发誓……发誓找到那个道士,让他……魂飞魄散。”
“我发誓。”陆承举起三根手指,“以陆家血脉起誓,必让害你之人,付出代价。”
女人看着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那只被定住的手,慢慢松开了。
镜面剧烈震荡,像沸腾的水。黑暗的镜面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朵朵。她闭着眼睛,悬浮在黑暗中,身上缠满了血红色的雾气丝线。
“囡囡……”女人喃喃道,声音温柔得不像鬼,“妈妈……对不起你……”
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也从镜子里伸了出来,但很虚,几乎透明。她轻轻碰了碰朵朵的脸,然后猛地一扯!
缠在朵朵身上的血红色丝线,寸寸断裂!
朵朵的身体从镜子里掉了出来。陆承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孩子很轻,浑身冰凉,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朵朵!”陈静冲过来,接过女儿,死死搂在怀里,嚎啕大哭。
陆承没看她们。他盯着镜子。女人在扯断丝线后,身体开始变淡,像要散了。
“你……”
“镜妖……反噬了。”女人苦笑,“我用魂力强断契约,它不会放过我。不过也好……我本来……也该走了。”
她看向陆承,血红的眼睛渐渐恢复成正常的黑色,很清澈,很年轻。
“那个道士……叫王守一。住在……西郊‘清心观’。”她声音越来越轻,“小心……他养了很多……镜妖……”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镜面“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碎片落了一地,变成普通的玻璃渣。
镜子里的血红色雾气,也散了。
叮!委托“镜中红衣”完成度:50%
救出孩童,获得酬金:一千元(已到账)
剩余目标:查明道士王守一,了结镜妖之祸
额外奖励:往生功德一缕(超度镜中母魂)
字迹在陆承眼前浮现,又淡去。他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温暖的气息融入身体,缓解了血气的消耗。是那缕往生功德。
陈静抱着女儿,跪在地上,对陆承磕头:“谢谢!谢谢陆老板!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陆承扶她起来:“孩子需要静养,最近别让她照镜子。这屋子……也暂时别住了,搬去亲戚家吧。”
“好、好!”陈静连连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叠钱,塞给陆承,“这是一千,您收好!不够我再……”
“够了。”陆承只抽了六百——这是他要凑的定金。剩下的,他推回去,“给孩子买点补品。我走了。”
他转身离开。下楼时,腿还在发软,但心里稳了些。一千到账,加上之前两千四,三千四。够了。
三千定金,能给白家。剩下四百,能撑几天。
他得马上回去。镇魂牌越来越烫,井里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走出单元门时,天色已经全黑。小区路灯亮着,但光线昏黄,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承快步往小区外走,想拦车。但刚走到小区门口,他脚步一顿。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挂牌照。车窗摇下,驾驶座上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陆承“看见”了——男人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气”。那不是活人的生气,也不是死人的阴气,而是一种更古怪的、像“香火”又像“契约”的气息。
男人看见陆承,推门下车,走过来。
“陆老板?”他开口,声音温和,“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白,白清河。红药姑娘……应该跟你提过我们白家。”
陆承心里一紧。白家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有事?”他警惕地问。
“有事。”白清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你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陆承没接:“我还没付定金。”
“定金免了。”白清河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单,我们白家送你。就当……交个朋友。”
陆承皱眉,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周平,生于庚申年(1920年),卒于壬午年(1942年),川军某部士兵,于长沙会战中阵亡,葬于岳麓山乱葬岗,无碑。其女周秀兰,生于辛巳年(1941年),现居成都市青羊区平安巷19号。其孙周建军,联系方式:138xxxxxxx。”
下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座荒草丛生的小土包,没有碑,只插了根木棍,上面绑了块破布。另一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眉眼依稀能看出周平的影子。
陆承握着纸,手有点抖。找到了。七十八年,终于找到了。
“为什么帮我?”他抬头看白清河。
“两个原因。”白清河推了推眼镜,“第一,红药姑娘当年对我们白家有恩。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陆承身后远处的夜空——那是忘川堂的方向。
“第二,你家后院那口井,快要封不住了。我们需要一个还能站着说话的‘忘川堂主’,来谈笔生意。”
陆承瞳孔一缩。
“什么生意?”
“关于那口井,关于你爷爷,关于……”白清河压低声音,“关于地府正在通缉的那个‘清风道人’的生意。”
他拉开车门:“上车吧,陆老板。我们……换个地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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