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荒山返回忘川堂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承将俘虏吐露的情报、那撮暗红纤维,以及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几件零碎邪器,一起装进布袋。他没有杀那两个俘虏,只是以水灵之力配合符箓,将他们关于今晚遭遇的记忆搅得一团模糊,并封住了他们的邪气运转,扔在了山脚一处显眼的地方。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亲手处决。真正的敌人,是明晚子时的“血瞳长老”和那场血祭。
回到店里,红药还在昏睡,但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是死白,透出一点极淡的生气。玄墨趴在柜台上假寐,见他回来,立刻睁眼。
“如何?”
“很糟,但摸清了。”陆承快速将“血瞳长老”、三十余人、明晚子时水眼祭坛、九名纯阴生魂血祭等情报告知,略去了对方对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玄墨金色的眼瞳缩成一条细线:“三十多人,有组织,有邪法,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长老……比王守一那散兵游勇难对付十倍。白家那边怎么说?”
“我这就联系。”陆承拿出白清河给的玉符,将情报的关键部分(时间、地点、人数、血祭性质)输入,并附上了那撮暗红纤维的照片——这是证明情报真实性的物证。
片刻后,玉符微亮,白清河的回信传来,只有四个字:“已知,晚八点,老茶馆详议。”
“还算干脆。”玄墨评价。
陆承收起玉符,走到后院。七星镇魂阵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七根槐木桩上的执念灵体虚影,只剩下极其稀薄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溃散。井口的封印光膜波动得厉害,裂纹清晰可见。整个阵法,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十天?现在看来,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一旦阵法崩溃,或者明晚与清风余孽大战的动静波及这里……
必须提前做准备!那个疯狂的“双生阵”构想,已经到了不得不尝试的地步。
他走回店内,看着昏睡的红药,心中天人交战。这个方法太过凶险,几乎是将两人的魂魄置于刀尖上跳舞。但,还有别的选择吗?指望白家?地府?还是指望清风余孽会突然良心发现?
就在这时,躺椅上的红药,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虽然依旧虚弱,但有了焦距。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承,也看到了他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焦灼,以及……一丝深藏的决绝。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能听清,“又去……打架了?”
陆承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走到躺椅边蹲下,看着她的眼睛:“嗯。惹了点麻烦,比较大的麻烦。”
红药费力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我就知道……你身上……有血味……还有……一种很凶的……水的味道……”
她的感知竟然如此敏锐?是神骨气息的影响,还是她三百年的道行本能?
“红药,”陆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也需要你……做选择。”
他将清风余孽、血祭、血瞳长老、以及忘川堂后院阵法即将崩溃、只剩下最多三天时间的情况,用最简练的语言说了一遍。然后,他说出了那个“双生镇魂阵”的构想。
“简单说,就是以你我魂魄本源为阵基,以我们的共生契约为桥梁,借助‘水字令’和玉如意的力量,暂时替代即将溃散的那七个执念灵体,强行稳住甚至加固井口的封印。但这非常危险,一旦失败,或者阵法反噬,我们俩的魂魄都可能受重创,甚至……消散。而且,布阵过程会非常痛苦。”
陆承说完,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她拒绝,自己独自尝试的其他更凶险、成功率更低的方法。
红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承。过了许久,久到陆承以为她又昏睡过去时,她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捡回来的……”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井里……也是你把我……拉上来的……债多了不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自己那只没有黑印的、冰凉的手,从毯子下伸出来,一点点地挪动,最后,轻轻地、试探地,触碰到了陆承放在膝上的手背。
“何况……这次……”她看着陆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红药”的灵动与坚定,“是我们一起……”
冰凉的手指,带着微弱的颤抖,却传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信任与力量。
陆承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用力攥紧,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决心传递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红药问。
“休息,尽可能恢复一点精神。今晚白家会来商议明晚的行动,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提供一些固魂安神的药物。子时之前,我们必须完成阵法。”陆承沉声道,“布阵时,你只需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将你的草木本源之力,通过我们的契约连接,缓缓渡给我。其他的,交给我。”
“好……”红药闭上眼睛,似乎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她刚刚积蓄的一点力气,但握着陆承的手,却没有松开。
接下来的白天,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平静中度过。
陆承抓紧时间调息恢复,同时疯狂推演、完善“双生阵”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模拟了数十遍。玄墨则警惕地守在周围,并利用自己的天赋,尝试着沟通地脉,为晚上的阵法尽可能汇聚一点微薄的灵气。
傍晚时分,白清河派人送来了一批品质极高的固魂丹和安神香,说是“聊表心意,预祝今晚商议顺利”。陆承检查无误后,立刻让红药服下固魂丹,并在她周围点燃安神香。
晚八点,陆承准时出现在“白事茶馆”。
依旧是那间包间,但这次除了白清河,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到、但一双眼睛却幽深平静得让人心悸的中年男人。白清河介绍,这是家族中的“三长老”,擅长阵法与破邪,此次行动将由他带队协助。
陆承没有多问,将更详细的情报(包括俘虏描述的祭坛大致结构和邪阵特点)分享出来。白家也提供了他们侦查到的一些补充信息,并拿出了一套详尽的突袭方案:兵分两路,一路由三长老带领白家好手和陆承正面强攻,吸引主力;另一路由白清河带人从侧翼潜入,解救可能还活着的“祭品”,并破坏次要阵眼。
计划周详,考虑到了各种变数,甚至包括了不敌时的撤退路线。看起来诚意十足。
陆承没有异议,只在最后提出:“我会提前在战场附近布置一个接应和扰乱的阵法,需要一些特定的材料。”他报出了几种不算特别稀有、但白家恰好大量囤积的布阵材料。
三长老深深地看了陆承一眼,点头应允,并额外赠送了两套能够短时间内极大提升速度的“神行符”。
商议结束,已是亥时初(晚上九点多)。距离子时,只有不到三个时辰了。
陆承带着材料匆匆返回忘川堂。
最后的时刻,到了。
后院。月光清冷。
七根即将熄灭的槐木桩被暂时移开。陆承与红药相对盘坐于井口两侧,相距不过三尺。
红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挽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她对着陆承,轻轻点了点头。
陆承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先取出白家给的材料,结合自己的符箓,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聚灵护魂阵”,虽然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然后,他取出玉如意,悬于两人之间的半空。玉如意自发散发出温润白光,将两人笼罩。
最后,他拿出了那面漆黑的“水字令”。令牌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背面的半幅地图银光流转。
“玄墨,看好了,若有不对,立刻打断!”陆承对蹲在阵法边缘的黑猫沉声道。
“放心,你们要是变成白痴,本座会给你们收尸的。”玄墨甩甩尾巴,语气平淡,但紧绷的身体和竖起的耳朵出卖了它的紧张。
陆承不再多言。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第一步,引动契约。
他集中精神,感应心口那枚黯淡的芍药印记。同时,将一丝温和的水灵之力,缓缓渡向红药。
红药身体微微一颤,也闭上眼,努力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草木精粹,顺着契约的连接,回馈过来。
淡淡的芍药虚影在陆承心口浮现,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线”,将两人的魂魄核心隐隐连接在一起。
第二步,沟通“水字令”。
陆承将全部心神,沉入右手掌心的“水”字纹路。纹路滚烫,他引导着自身水灵之力与红药渡来的草木精粹,混合成一股奇特的力量,缓缓注入纹路之中。
“嗡……”
“水字令”轻轻震动,脱离他的手掌,悬浮而起,飞到井口正上方。令牌上的古老“水”字爆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与下方的井口产生了某种共鸣。井中那低沉的呜咽声,似乎都减弱了一瞬。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分割魂魄本源,构筑阵基!
陆承一咬牙,意识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朝着自己魂魄最核心、最不可分割的那一点“真灵”,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决绝地,“切”下了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缕!
“呃啊——!”
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瞬间席卷了陆承的全身!他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那种痛,超越了肉体的极限,仿佛将“自我”生生撕裂!
几乎在同一时刻,通过契约的连接,同样的剧痛也传递到了红药那里!她闷哼一声,身体软倒,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昏厥,反而将更多微弱的草木精粹渡向陆承,分担着他的痛苦。
两缕细微却精纯的魂魄本源,顺着契约的连线,缓缓飘出,在井口上方,“水字令”的下方,开始交织、缠绕。
陆承强忍着魂魄撕裂的剧痛和几乎要晕厥的虚弱,开始按照推演了无数遍的阵法构型,以意念引导这两缕交融的魂魄本源,勾勒阵纹!
与此同时,他心口处,那沉寂的神骨,似乎感应到了魂魄本源的剧烈波动和外界“水字令”的牵引,竟然自发地,溢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苍凉气息!
这气息一出现,便融入那正在勾勒的、以两人魂魄本源构成的阵纹之中!
“轰——!!”
仿佛画龙点睛!原本缓慢、艰难勾勒的阵纹,在融入这一丝神骨气息的瞬间,如同被注入了无上伟力,光芒大放!阵纹瞬间变得清晰、凝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一个以两人魂魄本源为基、以共生契约为脉、以神骨气息为魂、以“水字令”为枢的微型而复杂的立体阵法,赫然在井口上方成型!
阵法成型的刹那——
“嗡——!”
悬浮的玉如意光芒暴涨,柔和的白光如同水银泻地,瞬间与那新成的微型阵法连接在一起!白光顺着阵法脉络流淌,最终化作一道凝实的光柱,轰然注入下方濒临破碎的井口封印之中!
“咔……咔嚓……”
井口那布满裂纹的光膜,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吸收着这蕴含着神骨气息、玉如意灵韵以及两人魂魄本源之力的白光!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弥合!黯淡的光膜重新变得凝实、厚重,散发出一种比之前七星镇魂阵更加稳固、更加深邃的气息!甚至隐隐有一层极淡的月白光华在表面流转!
井中翻涌的黑气和嘶吼声,被这加强后的封印死死压住,变得低沉而遥远。
成功了?!双生镇魂阵,竟然真的成功了!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然而,陆承还来不及高兴——
“噗——!”
他和红药几乎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陆承)和绿色(红药)光点,那是损耗的魂魄精粹!
两人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晃,几乎坐不稳。强行分割魂魄本源构筑阵法,哪怕只是最细微的一缕,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重创!这阵法是以燃烧他们的魂魄和生命为代价的!
新成的双生阵微微震颤,似乎也因两人的虚弱而有些不稳,但终究没有崩溃,牢牢镇住了井口。
玄墨立刻冲上来,将两粒最好的固魂丹塞进两人嘴里,又用尾巴卷来水。
陆承和红药无力地靠在一起,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借着彼此的身体支撑,不让自己倒下。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和魂魄,正通过那个悬在井口上方的微型阵法,与那口井、与其中的封印,产生了一种比之前“命魂相连”更加深刻、更加无法分割的羁绊。
这阵法,成了。他们也彻底被“绑”在了这口井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承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