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湿冷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陆承如同幽灵，穿行在西郊荒山边缘的密林之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他身上涂了特制的草药汁液，掩盖了生人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体内，碧灵丹的药力已完全化开，温养着经脉，补充着消耗。背后伤口的疼痛被暂时压下。心口处，那截神骨沉潜的位置，传来一丝丝奇异的、与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稀薄水汽的微弱共鸣。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水分的流动，脚下土壤的湿度，甚至远处隐约可闻的溪流声响。这种感知远超以往，是神骨赋予的、对“水”的天然亲和。
但此刻，他无暇细细体会这份新得的力量。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找到清风余孽活动的确切痕迹，抓个“舌头”；第二，在实战中，尝试调用和掌控心口那股与自身水灵之力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深邃的力量。
关于替代七星镇魂阵的疯狂构想，在他脑中反复推演。以他和红药魂魄本源为基，以共生契约为桥，以“水字令”为枢，以玉如意为眼，构筑一个更稳固、与井中地脉水眼联系更紧密的阵法……理论上有可行性，但风险巨大到无法估量。稍有不慎，两人魂魄都可能被阵法反噬绞碎，或与那口井彻底绑死，再无解脱之日。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和对两股力量（自身水灵与神骨之力）的如臂使指。
而眼下，他对自己心口那股力量，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浩瀚、苍凉、带着神性般的威严，却又似乎处于一种极深的沉寂状态，难以撬动。他需要压力，需要生死一线的刺激，来“激活”和“驯服”它。
前方，林木渐疏，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尽头，是一个黑黢黢的、仿佛被废弃的矿洞入口。洞口被杂草和藤蔓半掩，但陆承敏锐地“看”到，洞口附近的几株灌木，有不自然的、新近折断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血腥和某种劣质线香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一个前哨，或者临时据点。
陆承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阴影中，缓缓靠近。他没有直接进洞，而是绕着洞口附近小心探查。在距离洞口十几米外的一处背风石凹里，他发现了一些痕迹：几个散落的烟蒂，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以及……一小块沾着暗红色、已经干涸血迹的碎布。
血迹很新鲜，不超过两天。碎布的材质粗糙，像是普通民工穿的工作服。
采药人？还是误入的村民？
陆承眼神一冷。他抬头看向矿洞入口，那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里面有多少人？实力如何？有没有陷阱？
没有时间慢慢侦查了。他必须进去，而且要快。
他从怀中掏出三张新画的符箓。一张“敛息”，贴在胸口，气息瞬间降至最低。一张“轻身”，拍在双腿，感觉身体轻了几分。最后一张，是他用朱砂混合了自己少量精血、尝试模仿神骨那苍凉气息画出的“拟水符”，效果未知，希望能扰乱对方的感知或触发预警。
准备好后，他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矿洞入口。
洞内比想象中干燥，空气混浊，充斥着尘土和霉菌的味道。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洞壁上有模糊的、早已废弃的矿灯支架。深入大约三十米后，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主道继续向下延伸，另一条是侧方的、更狭窄的支道。
陆承停在岔路口，侧耳倾听。主道深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金属物件轻轻碰撞的脆响。支道里，则寂静无声，但那股血腥味，似乎是从支道深处飘来的。
他略一沉吟，选择了支道。先摸清情况，也许能找到被囚禁的人。
支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且越来越低矮，需要弯腰前进。血腥味越来越浓。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一角，堆着些破烂的背篓和工具。而在石窟中央的地面上——
躺着三具尸体。
两男一女，衣着普通，面容因惊恐和痛苦而扭曲，身上布满淤青和伤痕。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脖颈处，都有一道整齐的、仿佛被极薄利刃划开的伤口，伤口处没有多少血迹，但皮肉干瘪，呈现一种失血的灰白色。他们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放大，仿佛临死前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东西。
死状……和清心观外那些被王守一用摄魂镜吸干的尸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新鲜”。
果然是清风余孽！他们已经在用活人“喂养”什么东西，或者练习邪法！
陆承强忍着翻腾的怒意和恶心，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除了脖子上的伤口，身上没有其他明显致命伤。但他在其中一具男尸紧握的手心里，发现了一小撮暗红色的、像是从某种衣物上撕扯下来的纤维。
他小心地收起纤维。正欲退出，去主道查探，忽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从支道入口方向传来。
陆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身影如狸猫般一闪，贴在了石窟入口内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正朝着支道走来。
“……妈的，真晦气，又被派来处理这些‘垃圾’。”一个沙哑的男声抱怨道，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少废话，赶紧弄完回去。今晚‘血祭’就要开始了，不能出岔子。”另一个声音比较阴冷，“把尸体拖到后面那个废矿坑里扔了，撒上化尸粉。手脚干净点。”
“知道知道。哎，你说，长老们这次搞这么大动静，真能把‘潭神’请出来？那玩意儿靠谱吗？”
“闭嘴！长老们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想死别拖累我！赶紧干活！”
两人说着，已经走进了石窟。月光从支道入口斜斜照入，映出两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身影。一人手里拿着麻袋和绳子，另一人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小陶罐。
他们走向那三具尸体，浑然不知阴影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就是现在！
陆承眼中寒光一闪，在两人弯腰准备搬动尸体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动用符箓，没有催动水灵之力。他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目标直指那个提着陶罐、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阴冷声音之人！
他左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月白色光华，带着一种源自本能的、直取咽喉要害的狠厉，抓向对方脖颈！同时，右腿如鞭，狠狠扫向旁边那个沙哑嗓音之人的下盘！
“谁？！”阴冷声音之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骇然转头，只看到一道黑影扑面而来！他想也不想，手中陶罐朝着黑影砸去，同时身体向后急仰！
“啪嚓！”陶罐被陆承左爪轻易拍碎，刺鼻的液体溅开。陆承的手爪去势不减，眼看就要扣住对方喉咙！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蒙面人胸口，一块贴身挂着的、漆黑的小木牌，骤然爆出一团粘稠的、如有实质的黑气，瞬间化作一个狰狞的鬼头，张开大嘴，朝着陆承的手腕咬来！鬼头无声嘶吼，带着强烈的怨毒和阴寒，赫然是一件护身邪器！
陆承瞳孔一缩，变招已来不及！他心中发狠，非但不退，反而将心口那股沉寂的力量，强行逼向左手！
“嗡——！”
左手指尖那缕月白光华，在感受到鬼头邪气的刹那，仿佛被激怒的君王，骤然明亮了数倍！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浩瀚、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古老气息，轰然爆发！
“嗤——！”
那狰狞的鬼头黑气，在这月白光华照耀下，如同滚汤泼雪，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消融殆尽！连带着那块漆黑木牌，也“咔嚓”一声，裂成几瓣！
“什么？！”阴冷蒙面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赖以保命的邪器，竟然被对方徒手、如此轻易地破了？！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瞬，陆承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狠狠扣住了他的咽喉！指尖月白光华吞吐，侵入对方体内，瞬间封住了他几处要害经脉和声带！
“呃……嗬嗬……”阴冷蒙面人眼球暴突，想要挣扎，却感觉一股冰冷威严的力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和邪气运转，连自绝心脉都做不到！
另一边，被陆承扫堂腿绊倒的沙哑蒙面人，刚挣扎着爬起来，就看到同伴被瞬间制住，邪器破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洞外跑。
陆承看也不看，右手凌空一抓——这一次，他动用了自身的水灵之力。空气中稀薄的水汽瞬间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三枚寸许长、晶莹剔透的“水锥”，带着破空之声，后发先至，狠狠扎进了那逃跑者的腿弯和肩膀！
“啊——！”沙哑蒙面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从暴起发难，到制伏两人，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石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个被水锥所伤者压抑的痛哼和粗重喘息。
陆承低头，看着被自己掐住脖子、动弹不得、眼中充满恐惧的阴冷蒙面人，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指尖的月白光华已经隐去，但那种仿佛能轻易撕裂、净化一切阴邪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神骨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竟如此霸道！
他心中震撼，但脸上没有丝毫表露。他松开扣住对方咽喉的手，改为掐住其下颌，防止他咬舌或服毒。冰冷的目光如同看死人：
“想活，就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有多少人？首领是谁？‘血祭’具体时间、地点、方法？敢有半句假话，我会让你比那三具尸体，死得痛苦一万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手握力量的森然杀意，以及左手指尖残留的那一丝令邪器崩碎的恐怖余威。
阴冷蒙面人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点抵抗之意，在那月白光华的余威和陆承冰冷的眼神下，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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