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那夜的警告,像一根细刺扎在我心头。
我不敢再在御书房外多停留片刻,躬身告退,一路低着头快步回到方士院那间狭小的偏房。关上门,后背才彻底松垮下来,冷汗早已浸透了内层的粗布短衣。
我很清楚,赵高已经把我划入了“可用、可控、亦可杀”的名单。
他不戳破我换药的事,不把我直接丢进牢里,不是仁慈,是把我当成一枚摆在嬴政身边的棋子——一枚能让始皇身体稍安、却又永远翻不起大浪的小棋子。
只要我听话,我就能活。
只要我敢乱说话,敢乱做事,下一秒就是尸骨无存。
可我不能听话。
我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指尖死死攥着扶苏赐我的那块半旧玉牌,指节泛白。
嬴政的身体垮得越来越快了。
白天我奉药时,亲眼看见他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批阅奏折的速度慢了近一半,偶尔会突然闭目养神,眉头拧成一团,强压着晕眩与疲惫。
沙丘之变,已经进入倒计时。
我必须给上郡送信。
必须提醒扶苏、提醒蒙恬:咸阳城内,暗流涌动,赵高已掌机要,任何非陛下亲传的口谕、诏书,一律视为伪诏!
哪怕扶苏再固执,蒙恬再忠君,多一句提醒,就多一分生机。
我翻出仅剩的半块炭,又找了片裁好的麻布——方士院没有竹简,这已是我能找到最隐蔽的写字之物。我缩在床角,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笔一划,写得极轻、极密。
我不敢写得太直白,只字:
“君上体渐衰,朝中阴云生,北境须自守,非面命不听,非虎符不动,保全自身,以待天时。”
短短几句话,已是我能给出最凶险的警告。
写完,我把麻布仔细卷成一小卷,用细线扎紧,藏进贴身的衣襟内侧。
接下来,是找人送出去。
咸阳城通往九原、上郡的驿道,全由朝廷把控,普通商旅根本无法轻易北上。更何况,赵高早已布下眼线,但凡与扶苏、蒙恬有牵扯的信件,一律会被截获严查。
我一个方士院的杂役,连城门都未必出得去。
我在方士院熬了整整两日,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院中有一位年长的方士,受指派前往黄山祭天求药,途径上郡边境,持有内侍省签发的通行令牌。此人平日沉默寡言,不与旁人结党,看上去最是稳妥。
我揣着仅有的几枚半两钱,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他的房外。
“王先生,”我压低声音,轻轻叩门,“晚辈有一事相求。”
门开了一条缝,老方士昏花的眼睛打量着我,语气平淡:“何事?”
我直接把那卷麻布递过去,声音发颤:“求先生途经上郡时,将此物交给扶苏公子身边的亲卫,只说是咸阳故人所托。事成之后,晚辈愿以所有积蓄相赠。”
老方士接过布卷,指尖捏了捏,没有打开,只是沉默。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只要稍微一动摇,稍微向主事方士告密,我立刻就是死罪。
许久,老方士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小子,心思太重。陛下待你不薄,你却私通皇子……”
我猛地跪下:“王先生,我不是私通,我是救大秦!救公子!救陛下!将来您会明白,我今日所为,没有半分私心!”
老方士扶我起来,把布卷揣进自己的袖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朝堂厮杀。你这封信,老夫帮你送。但能不能到公子手上,看天意。”
我重重叩首:“谢先生!大恩不言谢!”
他摆了摆手,关上房门,再无动静。
我站在夜色里,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
信,送出去了。
扶苏,你一定要收到。
蒙恬,你一定要拦住他。
我以为,我终于在历史的死结上,撬开了一道缝隙。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道缝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已被人死死堵死。
三日后,消息传回方士院。
那位前往黄山祭天的王先生,在上郡边境驿馆,被人截杀了。
随行的人全部被杀,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通行令牌被夺走,现场伪造成马匪劫杀的模样。
官府草草结案,连个水花都没有。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端着药盏,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药汤洒在手上,烫得钻心,我却浑然不觉。
死了。
全死了。
那封我拼了命送出去的信,连上郡的城门都没摸到,就随着送信人,一起埋进了黄土。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冻住了一般。
是谁干的?
答案不用想。
赵高。
他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上郡边境、咸阳城门、驿馆要道、所有能联系扶苏的渠道,全被他盯死。任何一封北上的信,任何一个北上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不仅要隔断扶苏与咸阳的联系,他还要彻底孤立这位嫡长子。
让他在上郡,变成一个聋子、瞎子,等到沙丘诏书一到,只能引颈就戮。
我踉跄着回到偏房,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板上。
胸口闷得发疼,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换药,我劝人,我送信,我拼尽全力想要拽住历史的缰绳。
可每一次,我都被狠狠甩回来。
我能换掉嬴政碗里的毒药,却换不掉他油尽灯枯的身体。
我能劝扶苏心存警惕,却劝不动他刻在骨子里的忠孝。
我能拼尽全力送出一封信,却拦不住赵高早已布下的屠刀。
历史的轨道,纹丝不动。
每一个我想救的人,都在朝着自己的死路,一步步走去。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长生不死,刀枪不伤。
可这有什么用?
我空有两千年的先知,空有不死的身躯,却连一个人,一件事,都救不了。
窗外,咸阳宫的钟声沉沉响起,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夜色浓得化不开。
我知道,王先生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死局,还在后面。
沙丘,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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