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没杀我,甚至默许我继续备药。
这成了咸阳宫最深的一桩怪事。
宫里人看我的眼神,从鄙夷变成忌惮,再到如今的小心翼翼。没人敢明着议论,但我清楚,赵高盯着我。
他是中车府令,掌皇帝舆马,更掌皇帝印玺。
这位置,离权力最近,离死亡也最近。
我第一次真正近距离见他,是在御膳房外的回廊。
那天傍晚,我去给嬴政送温好的药汤,刚转过弯,就撞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不高,肤色白净,留着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八字胡。
他穿着一身青色内侍服,站在阶下,正和几个管事太监说笑。
笑声温和,却让人心里发毛。
那是赵高。
周围的太监弓着腰,点头哈腰,声音一个比一个甜:
“赵公公辛苦,陛下今日龙体安康,全赖公公伺候得当。”
“是啊是啊,公公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
赵高笑着摆手,语气软绵绵的:
“咱家只是做了分内之事。陛下操劳天下,咱们做奴才的,自然要分劳。”
我低头,贴着墙根,想悄悄绕过去。
可就在这时,赵高那双眼珠子一转,精准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怪,不像看人的,倒像在看一件物件——
仔细打量,掂量分量,然后默默记在心里。
“哎?那不是给陛下送药的那个小子吗?”
赵高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一群人的目光全聚在我身上,我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杂役苏长生,见过赵公公。”
赵高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
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汗味的气息。
他没有呵斥,只是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苏长生?
咱家记得你。
你是那个从东海来的,懂点养生术的小术士。”
他的气息吹在我耳廓上,凉飕飕的。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背脊挺直,不敢动。
“你这药,”赵高直起身,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盏上,语气平淡,“比之前那些方士炼的好多了。陛下很满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警告。
他在告诉我:陛下的喜好,他门儿清;你的小动作,他也门儿清。
“公公过奖了。”我低着头,尽量让声音听着恭敬,“杂役只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合了陛下的意。”
赵高忽然轻笑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压得我肩膀一沉。
“运气?”他眯起眼睛,“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运气。
但最珍贵的,也是识时务。”
他顿了顿,凑近一步,字字清晰:
“小子,你聪明,懂点门道。
但你要记住——
在这咸阳宫里,谁才是那个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和笑脸,转身对身边的太监吩咐:“带这小子去御书房外候着,陛下一会儿要用药。”
我一愣:“御书房?”
那是嬴政批奏折的地方,也是整个大秦的心脏。
寻常人,连靠近都难。
赵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眼神里意味深长:
“怎么?不敢去?
还是……怕见着真神,露了马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这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赵高这是在试探我。
他把我推向嬴政,既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埋一个眼线。
我拱手:“杂役遵命。”
跟着内侍,我走进了深宫最核心的地带。
御书房的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金瓜锤的禁卫,眼神锐利如鹰。
我被领进去,站在门外的走廊下。
门内传来沙沙的落笔声,还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扇厚重的宫门。
门后,是那个掌控着天下命运的男人。
而我,站在他的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药。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太监探出头,接过药盏:“陛下服下了。你在外面候着,不许乱走。”
我点头,看着那扇门再次合上。
门后的世界,一片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着墙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刚才赵高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谁才是能决定你生死的人。”
我知道。
能决定我生死的,从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嬴政。
也不是这个笑里藏刀的赵高。
是历史。
是公元前210年的那道沙丘之诏。
我站在这里,看着这扇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无论我站得多近,无论我手里换了多少碗药,我都无法真正走进那个时代的核心。
我只能看着。
看着一个帝王,在深夜里独自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看着他的头发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瘦。
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注定的终点。
忽然,门内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太监惊慌的声音: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冲上前,拍着宫门:“开门!快开门!”
禁卫拦住我:“不得无礼!”
门内,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传来。
然后,是赵高沉稳的声音响起:
“慌什么?陛下只是倦了,睡着了。
把药盏收起来,守好宫门,谁也不许打扰。”
我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赵高安抚嬴政的声音,极轻,极温柔。
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
赵高在演戏。
他在假装安抚,实则在控制。
嬴政的身体,已经虚到连身边的人都能轻易控制他的意识了。
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想冲进去,想把嬴政摇醒,告诉他:
“醒醒!你不能睡!这一睡,就是永别!”
可我不能。
我只是个小小的杂役。
我手里没有兵,没有权,连一句真话都没人信。
我只能站在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感受着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正在一点点崩塌。
许久,门开了。
赵高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倦容,却眼神发亮。
他看见我,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苏长生。
你听了不少吧?”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赵高走近,压低声音:“记住今天的事。
不该听的,别听;
不该说的,别说。
否则……”
他拍了拍我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吓人:
“咱家怕这可爱的小子,活不过明天。”
我浑身一僵。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高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药盏已经收走。
夜色深沉,咸阳宫的灯火明明灭灭。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赵高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暗门。
他盯着我,我盯着他。
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能把对方推入深渊的机会。
而嬴政的身体,那座唯一的堤坝,正在一点点瓦解。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
历史的车轮,还在往前滚。
我手里的药,换了一碗又一碗。
可挡不住,那滚滚向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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