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73年,秋。
灰黄色的辐射云压在头顶,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空气里混着铁锈味、腐烂物的腥气,还有挥不散的辐射尘特有的涩味,吸一口,肺里就跟着烧得慌。
三贴在炸塌一半的承重墙后,后背死死抵住粗糙的混凝土,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后背的枪伤还在渗血,温热的血浸透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黏在皮肉上,风一吹,就扯着伤口针扎似的疼。外套上打了三个补丁,肩颈处那块粗针大线的,是养母生前给他缝的,另外两块是他自己剪了废轮胎皮粘的,边缘磨得起了毛。
他低头瞥了眼脚上的劳保鞋,鞋底早就磨穿了,碎石子嵌进去,划得脚趾全是血口子,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血,每动一下,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三天三夜。
从城南那间临时落脚的破屋,到这条被炸得稀烂的街道,再到这片连拾荒者都不愿踏足的死亡地带,三台追猎者像附骨的蛆,咬着他的踪迹,半分没松过口。
左手悄悄摸到背后,握住了那柄陪了他四年的消防斧。斧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斧刃上全是豁口——最浅的那道是去年冬天劈冻铁门崩的,最深的那道是春天跟变异魔物搏命时,硬扛獠牙留下的,剩下细碎的缺口,全是六年流浪里,跟抢食的拾荒者、巡逻的铁壳子一次次搏杀刻下的。
这柄斧,是他十二岁那年从城郊废弃消防站拖回来的,三公里路,拖了整整一夜。养母走后,这柄斧就是他在这吃人的废土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右手伸进怀里,先碰到了那块凉冰冰的旧金属表。表盘玻璃早碎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十年了,没再走过一步。这是养母走的那天塞他手里的,一起的还有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枯叶。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跟他有七分像,女人笑着,手搭在男人胳膊上。养母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摸着照片,翻来覆去念一个名字:轩。
她从没说过这两人是谁,只在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重复两句话。
一句是:“三三,好好活着,别的都别想。”
另一句是:“记住,别轻易信跟你提‘实验室’、提‘轩’的人,别跟那些铁壳子硬碰,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年他十岁。养母走后,他就成了废土里千万拾荒者里的一个。六年,他见了太多死。
见过把亲闺女卖了换半块饼的母亲,见过为一口干净水打得头破血流的拾荒者,见过被追猎者炮弹炸成碎片的整个幸存者据点,见过被魔物啃得只剩半截的人,临死前还在往嘴里塞发霉的面包。
在这地方,活着是意外,死才是常态。
他早就麻木了。
养母教的那套吐纳法子,他练了十六年。从记事起,每天晨起就得打坐,一呼一吸,把胸口那股常年堵着的闷气往下沉。养母走后,哪怕饿得眼冒金星,冻得浑身打颤,他睡前还是会练一遍。
这法子没给他带来半点好处,不能让他打得过魔物,不能让他找到更多吃的,被人围堵的时候更是半点用都没有。可他还是练,像刻在骨头里的习惯,像养母留在他身上,唯一的一点念想。
风突然转了向。
空气里飘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规律、沉重的机械脚步声。不是魔物的嘶吼,不是拾荒者的喘息,是他刻在骨子里、一听就浑身紧绷的声音——追猎者,审判者系统的精锐猎杀单元。
来了。
三的眼尾没动半分,只有握斧的手又紧了紧。他把身体彻底塞进承重墙的阴影里,只留一只眼,盯着街道尽头。
灰黄的风沙里,三台两米多高的金属身影,正一步步压过来。
银灰色流线型外壳,左臂是旋转机炮,右臂是可伸缩的合金长刀,头部的猩红扫描灯,正360度扫过每一寸废墟。这种铁壳子,一台就能扫平一个小型幸存者据点,是所有活人的噩梦。
而现在,三台,只为了他这个只有一柄破斧的拾荒者。
三天前,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去城南找吃的,刚翻进一间破屋,就被两个巡逻的行为者扫到了。那两个圆滚滚的扫描单元,头顶红灯闪了三下,发出一阵刺耳蜂鸣,当场就炸了。
他当时就知道不对,转身就跑。
不到半小时,这三台追猎者就咬了上来。
三天里,他钻过通风管道,躲进过地下商场,混进过拾荒者队伍,甚至跳进过满是辐射废水的河道。可无论他躲到哪,这三台铁壳子都能精准找到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有两次,机炮炮弹擦着他的耳根炸开,烫得他耳廓瞬间起了燎泡;有一次,合金长刀劈到后颈,他猛一缩头,刀刃只划破了皮肉,带下来的碎发飘在他眼前,他连冷汗都没敢出。
全靠六年流浪练出来的本能,还有那点不值钱的运气。
猩红的扫描灯扫过承重墙,骤然停住。
下一秒,三台追猎者同时抬起机炮,炮口转动的咔咔声,在死寂的街道上脆得像冰裂。淡蓝色的能量光在炮口汇聚,空气瞬间发烫,连墙皮都开始微微发卷。
跑不掉了。
承重墙后面是炸塌的居民楼,十几吨重的钢筋水泥堵死了所有退路。前面是三台满状态的追猎者,左右是开阔无遮的街道,只要他露头,炮弹会瞬间把他打成筛子。
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三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见过太多人就这么死在角落里,最后烂成一滩泥。他只是有点对不起养母,没做到那句好好活着。
炮口的蓝光瞬间炸开,带着毁天灭地的高温,直直轰在承重墙上,十几吨重的混凝土像纸糊的一样,瞬间炸得粉碎,碎石钢筋像子弹一样飞溅,三借着爆炸气浪,翻身滚到一辆废弃公交车后面,后背在碎石上狠狠刮过,原本就没愈合的伤口,瞬间又撕开个大口子。
血瞬间浸透了外套。
剧痛顺着脊椎窜上来,他闷哼一声,死死咬着已经鲜红的嘴唇。第二发炮弹紧随而至,公交车被拦腰炸断,扭曲的金属燃起熊熊大火,黑烟呛得他肺疼。
跑。
穿过废弃便利店,跃过横在路中间的汽车残骸,躲过劈过来的合金长刀,他的肺像个破风箱,每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后背的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脚印。
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三天三夜,他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喝了两口带着怪味的脏水,没合过一次眼,一直在跑,在躲,在搏命。
脚下突然被钢筋绊了一下,他踉跄着摔倒,手里的消防斧飞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软得像灌了铅,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抬头的瞬间,他看见了不远处的地铁入口——被炸塌一半的入口,黑黢黢的,像张张开的嘴,通往地下十几米的隧道。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咬着牙,指甲抠进水泥地,一点点爬过去,一把攥住消防斧,连滚带爬冲进了地铁隧道。
隧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应急灯的残骸,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绿光。空气里全是霉味、尘土味,还有淡淡的腐臭。他靠在隧道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听着隧道口越来越近的机械脚步声。
它们还是追来了。
三台追猎者的金属身影堵死了隧道入口,猩红的扫描灯在黑暗里像三对鬼火,把他的身影牢牢锁死。隧道狭窄,没有任何躲避的空间,他退无可退。
最前面的那台追猎者,已经抬起了机炮,炮口对准了他的胸口,淡蓝色的能量光越聚越亮,隧道里的空气烫得像要烧起来,墙壁上的水泥开始融化,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浆。
死亡贴在了脸上。
三绝望的闭上了眼。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套练了十六年的吐纳法子。一呼,一吸,气息顺着喉咙往下沉,沉过火烧火燎的肺,沉过狂跳的心脏,沉到丹田的位置。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指尖,炸开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灼痛。
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硬生生钻进了指骨,又顺着血管往胳膊上爬。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爬满冷汗,浑身肌肉都在痉挛。
猛地睁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一道猩红的纹路,从指尖炸开,像有生命似的,顺着指骨、手背往上爬。纹路所过之处,原本枯竭的身体里,突然涌出来一股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撕碎的力量。
这股力量太狂暴了,像沉了十六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喷发。它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耗空的体力瞬间被填满。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隧道里每一粒灰尘的飘动,能听到追猎者内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能预判到它们下一秒的动作。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原本沉重的消防斧,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猩红的力量裹着,带着破空的锐响,直直劈了出去。
最前面的那台追猎者,能挡住子弹的合金外壳,在这一斧面前像纸一样被劈开。斧刃直直扎进能源核心,线路瞬间炸出一团刺眼的火花,庞大的金属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地面都在颤。
可那股狂暴的力量,也在这一斧之后,瞬间泄了大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隧道壁大口喘气,手腕上的红纹微微发烫,淡下去了几分。
剩下的两台追猎者,毫发无损。
它们呈左右夹击之势,一步步向他逼过来,机炮和长刀同时对准了他,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左边的追猎者挥着合金长刀劈过来,右边的机炮同时亮起了蓝光。
他已经抬不起斧了。
手臂软得像棉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刃和炮口,同时向他逼近。
预想中的剧痛和爆炸没有传来。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合金长刀被硬生生挡开,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隧道深处的阴影里闪出来,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穿一身黑色兜帽外套,脸全藏在阴影里,只露一截苍白的下巴,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冷光的短刃,动作快得像残影,迎着劈来的长刀侧身一躲,反手就把短刃扎进了追猎者的关节缝隙里。
液压油瞬间喷了出来。
可另一台追猎者的机炮,已经对准了他的后背!
三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炮弹炸开的瞬间,那人猛地侧身,却还是慢了半分,炮弹擦着他的后背炸开,破碎的弹片划开了他的外套,深深扎进了肉里!
他闷哼一声,却没退半步,借着爆炸的气浪翻身跃起,短刃脱手而出,精准扎进了最后一台追猎者的扫描灯里,猩红的灯瞬间熄灭,追猎者像没头的苍蝇,胡乱挥着长刀,他顺势冲过去,手掌按在能源核心上,一股淡蓝色的力量瞬间爆发,追猎者的核心直接炸成了碎片!
隧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台追猎者的残骸冒着黑烟,散落在地上。
那人慢慢转过身,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色的外套被血浸透,贴在背上,他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隧道壁,才稳住身形。
他走到三面前,停下了脚步。兜帽下的目光落在三手腕上的红纹上,顿了顿,才抬手,慢慢摘下了兜帽。
一张清瘦棱角分明的脸,脸色因为失血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温和却有力量,像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晚辈。
三浑身紧绷,握着消防斧的手又紧了紧,满眼戒备。六年的流浪生涯,让他对任何陌生人,都刻着骨子里的防备。
他看着三戒备的样子,没往前凑,只是后背的伤口扯得他疼,闷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他抬手用指腹擦了,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沙哑,每说一句,就顿一下,气息跟着伤口的扯动轻轻发颤。
“我叫坤。”
顿了半秒,他按着后背伤口的手用力按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三的瞳孔微微动了动,握着斧柄的手没松,依旧保持着随时能劈出去的姿势,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住了冰冷的隧道壁。
“你父亲轩,是我过命的兄弟。”
又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三怀里露出来的照片边角,原本沉冷的眼神软了一瞬,又很快收住,变回了那副温和平静的样子。
三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炸开。
轩。
这个刻在他记忆里十六年的名字,除了死去的养母,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跟他提过。他下意识把怀里的照片往深处塞了塞,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只有眼里的戒备更重了,像一只被围堵的幼兽。养母临终前的话,瞬间在脑子里炸响:别轻易信跟你提“轩”的人。
“受你父母所托,找了你十六年。”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又闷咳了一声,这次咳出来的血沫更多了,他扶着隧道壁的手微微发抖,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往前逼的意思,生怕再刺激到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孩子。
三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十六年。
他今年刚好十六岁。
也就是说,从他出生的那天起,这个人就在找他。
可养母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废土里六年的摸爬滚打告诉他,天上不会掉馅饼,平白无故的善意,背后往往是要人命的陷阱。哪怕这个人刚舍身救了他,他也不敢信。
坤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再提父母的事,只是抬了抬下巴,指向他手腕上那道猩红的纹路,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藏不住的愧疚。
“命纹。”
顿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纹路爬过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
“动一次,往你心脏爬一寸。”
再顿一下,他抬眼看向三,话语中全是实打实的担忧。
“觉醒起,你只有三十年。”
隧道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应急灯偶尔闪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烟尘,带着外面废土的腥气,吹得三后背的伤口一阵发凉。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还在发烫的红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灼痛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像在印证坤说的话。三十年的寿命,他今年十六岁,也就是说,四十六岁那年,这道纹路爬满心脏,他就会死。
就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养母的叮嘱、坤的话、红纹的灼痛撞在一起的时候,隧道口突然传来了密集刺耳的扫描蜂鸣声!
猩红的灯光连成了一片,把漆黑的隧道口照得通红,机械脚步声像擂鼓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听数量,至少有二十台以上!
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按着伤口的手猛地收紧,咬着牙低骂了一声,后背的血渗得更快了。
“处决者大队。”
他转头看向三,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能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跟我走。”
三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发烫的红纹,又抬头看向隧道口越来越近的猩红灯光,最后落在坤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握着消防斧的手,骨节咔咔作响。
隧道口的蜂鸣声越来越近,处决者的机械脚步声,已经到了地铁入口的台阶。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