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鸣声贴在耳边炸响。
猩红的灯光从隧道口涌进来，把漆黑的通道照得一片通红，机械脚步声像擂鼓，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密，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颤。
至少二十台处决者。
三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握着消防斧的手浸满了汗。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隧道深处是无尽的黑，左右是光秃秃的墙壁，除了跟着坤走，他没有第二条路。
养母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可隧道口的处决者已经冲进来，机炮传来转动的咔咔声，第一排子弹已经扫向他们，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走！”
坤低喝一声，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带着他转身就往隧道深处冲。后背的伤口被扯动，坤闷哼了一声，脚步却没半分停顿，反而把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身后扫过来的流弹。
三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想挣开，可脚下已经被坤带着跑了起来，鞋底磨穿了，踩在碎石上，脚趾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却顾不上，只能跟着坤的脚步，往隧道无尽的黑暗里冲。
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爆炸声、机炮声、金属碰撞声紧追不舍，处决者的机械脚步声永远不远不近，像附骨的蛆，怎么甩都甩不掉。
坤对这条隧道熟得惊人。
哪里有岔路，哪里有坍塌的缺口，哪里有能躲的废弃车厢，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带着三左拐右拐，好几次都在处决者围上来的前一秒，钻进了狭窄的缝隙里，躲开了扫描。
三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口呼吸都很艰难。三天三夜没合眼，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刚才觉醒命纹又耗光了他大半力气，现在跑了不到两公里，他的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坤察觉到了他的脱力，放慢了半步，扶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跑出来的喘息，却依旧稳：“前面，控制室，躲进去，三百米。”
三咬着牙，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握紧消防斧，逼着自己跟上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坤的后背上。
黑色的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侧，深色的血渍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可每跑一步，都有新的血顺着衣角滴下来，砸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点。
刚才为了救他，这人硬生生挨了一发炮弹的余波，后背豁开了那么大一道口子，现在却带着他跑了这么久，连一句疼都没说。
养母的话，和刚才坤把他护在身前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拉扯。他十六年的人生里，除了养母，从来没有人这样护过他。废土里的人，都是自顾不暇，为了半块饼都能反目成仇，更别说舍身救人。
他心里的戒备，像被水泡软的墙，微微松了一丝缝。
三百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又拐过一个弯，坤终于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印着褪色的“中控室”三个字，锁早就锈死了，坤抬手，握着短刃往锁缝里一插，手腕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脆响，锈锁直接断成了两截。
他推开门，把三让进去，自己反手关上了门，又拖过来一个沉重的铁皮柜，死死顶住了门。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柜子滑坐下来，闷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点血沫。
三站在控制室里，没敢动。
他先快速扫了一圈环境：不大的房间，十几平米，到处都是落满灰尘的控制台，玻璃碎了大半，墙角堆着废弃的电线和零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除了这扇铁门，没有别的出口，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也是个绝路。
他把消防斧放在了身侧，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然后靠着对面的墙滑坐下来，和坤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范围。
黑暗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喘息声，还有门外远处传来的、处决者的扫描蜂鸣声，忽远忽近。
坤先动了。
他抬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在一边。昏暗里，三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深可见骨，弹片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都已经翻了起来，血还在不停往外渗。
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消毒片，一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把小小的镊子。他咬着牙，把消毒片撕开，往伤口上按了上去。
“嘶——”
极轻的一声抽气，是他从头到尾，第一次露出疼的样子。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握着镊子的手却稳得惊人，一点点把嵌在肉里的弹片挑了出来，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三看着他的动作，喉结动了动，感觉好像也有弹片从自己身上扣了出来。
他见过太多人受伤，见过拾荒者被魔物咬断了腿，躺在地上哭嚎，见过被处决者打伤的人，疼得满地打滚。他自己受伤的时候，也只是咬着牙，用烧红的铁皮烫一下伤口，止了血就算完事，从来没有这么精细地处理过。
坤处理完伤口，用纱布把后背一圈圈缠紧，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缠好纱布，他穿上外套，才抬眼看向三，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腕上。
那里，那道猩红的命纹，还在微微发烫，在黑暗里泛着淡淡的红光。
“命纹，不是凭空来的。”
坤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伤后的沙哑，每说一句，就顿一下，气息随着伤口的扯动轻轻发颤。
“你父亲轩，第一个觉醒。”
顿半秒，他目光再一次扫过三怀里露出来的照片边角。
“你母亲弦，唯一能适配命纹的人。”
又顿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眉头稍稍皱了下，没再多说半个字的细节。
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把怀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掏了出来：照片上笑得温柔的女人，原来叫弦。十六年了，除了去世的养母，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他有父母，有名字。
他指尖摩挲着照片上女人的脸，指腹发颤，喉咙发紧。养母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他现在才懂，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提——怕他冲动，怕他送死，怕辜负了这女人拿命换回来的生路。
坤看着他攥紧照片的样子，没往前凑，依旧隔着安全的距离，继续说，语气压着翻涌的情绪，简单直接：
“十六年前，实验室，围了你们家，抢命纹做武器。”
“你父亲断后，没出来。”
“你母亲……送你出来，托付给你养母。”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三，那是愧疚？还是后悔？
“他们临死托付来找你，三天前，才追着追猎者的信号，确认是你。”
三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他不是被丢下的。
原来他出生那天，父母用两条命，给他换了一条生路。
原来这三天三夜的追杀，从来都不是意外，是冲着他身上的命纹来的。
原来养母守了他十年，瞒了他十年，只是为了一句“好好活着”的嘱托。
十六年的流浪，麻木，无依无靠，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藏在麻木底下的委屈、孤独、对父母的念想，全涌了上来，堵得他喉咙发疼。
他眼睛憋的通红。废土里长大的孩子，早就忘了怎么哭，只认一个死理：谁欠了他的，他要讨回来；谁拿命护了他，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
实验室。
这三个字，狠狠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命纹。刚才爆发的时候，这道纹路爬到了他的手腕，现在力量退去，它淡了一点，却依旧清晰，像一道天生的疤，钻进他的骨血里。
“你说，它每动一次，就往心脏爬一寸。”
三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带着长时间没说话的干涩，这是这几天来说的第一句话。“三十年？”
坤看着他，点了点头，有点黯然，缓缓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命纹，你是拿命换的。”
“刚才那一下，三个月。”
三的心里，没什么波澜。
在这废土里，能活过三十岁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拾荒者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五岁，能活到四十岁，就算是高寿了，三十年寿命，对他来说，好像也不算短。
他只是……
不甘心！
【三十年吗？够了！】
他连父母的完整故事都不知道，连这道该死的纹路到底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定了死期！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命纹，灼痛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和刚才爆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哒！哒！哒！”
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脚步声！
两人瞬间都闭了嘴，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了铁门外。猩红的扫描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扫过整个房间，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
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猛地握紧斧子，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随时准备冲出去搏命。
坤也慢慢站了起来，手里重新拿稳了那柄短刃，脚步极轻地走到了门侧，把三护在了身后。他的后背对着三，伤口又渗出血来，透过纱布，印在了刚穿上的外套上。
扫描光扫了一圈，终于收了回去。
可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离开。
“哐当”一声！金属撞击铁门的声音，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处决者在用身体撞门！！
顶门的铁皮柜，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了，门缝越来越大！
门外，至少有五台处决者，在轮流撞门。
坤回头看了三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没有慌乱。
“通风口，先走，我断后。”
三猛地抬头看向他。
让他先走？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的人，要给他断后？
他看着坤后背渗血的伤口，他手里的短刃，和他明明自己都伤成这样，却依旧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两个思想再一次撞在了一起。
铁皮柜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铁门的锁扣，已经被撞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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