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是被江水泡透的。
十月底的长江收了汛,水位回落,航道收窄,正是跑夜船的好时候。江面上零星漂着货轮灯火,像水面磷火,一晃一晃。北岸灯火通明,龙门吊彻夜不熄;南岸是漆黑滩涂与废弃船厂,偶有一两声狗吠,证明还有人烟。
袁星立在船头,盯着南岸的黑暗,一动不动。
这是他跑这条线的第三年。从江龙帮码头出发,沿江十五公里,在南岸三号废船闸靠岸、卸货、拿钱、返航。全程两小时,却要躲开水警、渔政、沿江探头——一趟下来,浑身冷汗。
“星哥,前面到寡妇矶了。”
袁星没回头,只抬手往下一压。马仔立刻噤声,缩回船舱。
船是老鬼亲改的铁皮船,看着像普通运沙船,舱底却焊了三层防水夹层,一趟能装两百公斤货。发动机也改得极静,跑起来像滑过水面的蛇,只留一道细小白痕,转瞬被夜色吞掉。
他瞥了眼电子表——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按计划,水警巡逻艇刚过三号船闸,下一班还要四十分钟。时间卡得刚刚好。
可他心里莫名发慌。
下午,老陈托人带了四个字:小心内鬼。
老陈是他唯一的联络人。三年前,他警校毕业,顶替牺牲的师父张诚潜入江龙帮,从此与外界只剩这一条线。老陈不说来源,他不问——干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小心内鬼”四个字,太重。
师父当年牺牲,他一直怀疑有内鬼。那般周密的抓捕,毒贩竟提前设伏,等着师父往里钻。老陈从前不让他查,只让他摸江龙帮、摸坤爷的上游。
如今老陈主动提,一定是出事了。
是内鬼动手了?还是他暴露了?
“星哥,到了。”
船身一震,靠上南岸废船闸。袁星回神,转身。船舱里小弟已起身,攥着家伙,盯着岸上黑暗。
岸上无人。
袁星眯眼,打了个手势。两个小弟跳下水,摸上岸探查。片刻后,岸上手电闪了三下——安全。
“卸货。”
船舱底板掀开,一袋袋密封毒品被抬出。岸上也涌出人影,七八人推着三轮车,无声靠近江边。
袁星没下船,立在船头监交,右手始终插在兜里,握着已开保险的枪。
“星哥。”
一个光头男人从岸上走出,脖子纹蝎子,是下游接货的蝎子,合作两年,还算规矩。
“货齐吗?”蝎子问。
袁星不答,只抬了抬下巴。马仔划开一袋,挑出一点递过去。蝎子闻了闻,舔了一下,点头满意。
“老鬼的货,没得挑。钱在老地方,你自己去取?”
袁星忽然笑了。
“蝎子,你手抖什么?”
蝎子脸色微变:“晚上风大,冷。”
“冷?”袁星扫向他身后,“你后面那几个人,我怎么没见过?”
人群里多了两张生脸,站姿笔直——绝不是道上混的。
蝎子手往腰后摸去:“星哥,你想多了——”
话音未落,袁星已动。
他从船头纵身扑出,拔枪便射,根本不需瞄准。枪声撕破夜风,岸上瞬间大乱。唯有那两个生脸不乱,立刻扑向掩体,动作利落得刺眼。
是警察。
袁星落地时,蝎子已中枪倒地。他吼道:“撤!上船!”
自己却滚到岸边钢架后隐蔽。子弹几乎同时击中他刚才立足之处,火星四溅。
“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
喊话声起,数盏探照灯骤然亮起,将船闸照得雪亮。袁星扫了一眼——来人不下十个,已形成合围。他的船泊在岸边,小弟们被照得无处可躲。
跑不掉了。
袁星深吸一口气,收起枪。
他下午才把情报传给老陈,路线、时间、地点,只有两人知道。情报泄露,只有一种可能。
老陈出事了。
“最后警告!放下武器,投降!”
脚步声逼近。袁星缓缓举起双手,从钢架后站起。
“别开枪,我投降。”
灯光刺目,有人冲上来将他按倒,手铐咔嚓锁死手腕。
袁星贴在冰冷砂石上,忽然笑了一下。
老陈说过,干这行,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料到,抓他的,竟是自己人。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他是自己人。
押解车一路颠簸,袁星头套黑布,被夹在两名警察中间。他靠体感判断方向:过江、北转、东绕、下坡——最终停在看守所。
黑布扯下,日光灯刺眼。审讯室、铁椅、强光灯、闪烁的摄像头。
他被铐在椅上,屋里只剩他一人。
从被抓到现在,已过三小时。警方没有就地突审,没有指认现场,直接押回看守所——不合常规。
只有两种可能:有人打招呼冷处理,或是审他的人还没到。
袁星偏向后者。内鬼若在高层,第一时间该灭口。他还活着,说明对方还在犹豫,还没布局完。
门开了。
袁星抬头,心猛地一沉。
进来的是个便装年轻人,拎着卷宗,脸色铁青。
李锐。
他警校同届,上下铺兄弟,师父张诚牺牲后,江城禁毒最年轻的骨干。
李锐把卷宗重重一摔,坐下盯着他,久久不语。
袁星也沉默。
审讯室空气凝固,只有挂钟滴答。
“三年了。”李锐开口,声音沙哑,“袁星,三年没见了。”
袁星不吭声。
“上次见,是警校毕业典礼。你优秀毕业生,我二等功。我们约好一起喝酒、一起破大案。”李锐指节发白,“结果我等来的第一个大案,是抓你。”
“你知道这三年我查到你什么吗?”他翻开卷宗,一页页拍在桌上,“码头斗殴、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致死、多起贩毒……”
“够了。”
袁星抬眼,与他对视。
他看见李锐眼底的血丝、胡茬、握卷宗颤抖的手。他知道兄弟在想什么——最优秀的毕业生,怎么就堕落到这一步?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李锐问。
袁星平静开口:“我要见我的律师。”
李锐一怔,随即惨笑。
“律师?你手上证据,死刑都够。谁也救不了你。你师父要是还活着——”
他没说完,摔门而去。
屋里又只剩袁星一人。
师父……
你当年被出卖时,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坐在这铁椅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老陈,你现在到底在哪?
接下来三天,袁星被提审五次。
李锐主审,软硬兼施:硬压、感情牌、利诱、疲劳审讯、冷处理。
袁星一字不吐。
不是硬气,是不能说。
他的卧底身份,只有老陈与总队长知晓。老陈失联,总队长联系不上。此刻亮明身份,只会被内鬼定性“疯语”,第二天就可能“自杀”在看守所。
他只能扛。
扛到有人来接他,扛到真相浮出水面。
第三天夜里,同监室老头悄悄凑过来:“你是江龙帮的吧?你们帮出事了。”
袁星心一紧:“什么事?”
“你进来那天晚上,你们帮的江边出了车祸。一辆车坠江,司机是警察,抢救三天,估计快了。”
袁星浑身血液一凉。
“谁?”
“不知道。我侄子在医院,说脑袋撞碎了。”
老陈。
一定是老陈。
他下午放情报,晚上就出事。老陈必是察觉不对,赶来通知,却在路上遭遇“车祸”。
那个总笑着给他带酱牛肉、每次都叮嘱“小心再小心”的人。
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灭了。
监室熄灯,黑暗笼罩。袁星睁着眼,望着小窗外那点月光。
他想起师父牺牲那晚。
他还在警校,半夜紧急集合,才知师父中伏,身中七枪,死在小巷。他去太平间见最后一面,师父尸体被火烧焦,手上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枪。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是被出卖的。
那个内鬼,至今还穿着警服,戴着警衔,活得安稳。
袁星指甲掐进掌心,剧痛让他清醒。
不能死。
不能认。
不能输。
老陈没了,师父的仇没报,内鬼还在逍遥。他倒在这里,谁来讨公道?
他必须活着出去。
无论用什么办法。
第四天,提审的人换了。
四十来岁,便装、眼镜、语气温和。
“袁星?我叫周建民,省厅禁毒总队。”
袁星瞳孔微缩,面无表情。
省厅禁毒副总队长——周建民。
“李锐年轻气盛,我怕他审过头。”周建民翻着卷宗,“你这案子不小,贩毒加多项暴力犯罪,死刑都够。”
袁星不语。
“但不是没转机。你这几天一字不吐,道上叫讲义气。可你替江龙帮扛,江龙帮替你扛吗?”周建民淡淡道,“你进来后,帮里怎么说?说你是卧底。”
袁星心里一冷。
这招最毒。
无论他是不是卧底,这话一传出去,江龙帮绝不会留他活口。他就算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我不是卧底。”他说。
“我知道。”周建民点头,“可帮里不信。他们会派人进来‘清理门户’。”
袁星抬眼:“周总队跟我说这些,是想帮我?”
周建民推了推眼镜:“我只想告诉你,你没退路了。外面不信你,里面想杀你,警方证据确凿。你唯一活路,就是合作。”
袁星忽然笑了。
“周总队说得对。我没退路。但我有个问题。”
“你问。”
“三年前,我师父张诚牺牲那晚,您在哪?”
周建民脸色微变,转瞬恢复如常。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袁星靠回椅背,“我师父也是总队的,您该认识。他被出卖那天,您知道是谁卖的他吗?”
周建民沉默片刻,合上卷宗起身。
“那跟你没有关系,今天到此为止。”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年轻人,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没命。”
门关上。
袁星望着那扇门,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落位。
周建民。
师父当年查的就是江龙帮。师父一死,案子石沉大海。而周建民,从支队长一路升到副总队长。
不是巧合。
绝不是。
接下来三天,袁星的日子更难熬。
周建民来过之后,看守所里谣言四起:袁星是卧底、是叛徒、是出卖兄弟的内鬼。
同监室的人开始孤立他、刁难他、挑衅他。
袁星清楚,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第七天凌晨,杀招来了。
熄灯后,三条黑影摸进监室。为首的是黑皮,疯彪的手下,曾经一起喝酒称兄道弟。
此刻黑皮手里攥着磨尖的牙刷,一步步走近。
“星哥,对不住。彪哥带话——帮规,叛徒得死。”
袁星不动:“黑皮,你信我是叛徒?”
“彪哥说了,你进来这么久不招,不正常。”
“我要是卧底,早就亮身份出去了,用在这儿等死?”袁星声音冷静,“疯彪要杀我,是因为我握他私吞货、勾外帮的把柄。他不是为帮里,是为自保。”
黑皮迟疑了。
“你真要动手,先去问老鬼。老鬼说杀,我认。疯彪算什么东西?”
黑皮咬牙,手里凶器松了又紧。
“不行,彪哥说了今天必须——”
门外突然手电照亮,看守大喊:“干什么!都老实点!”
黑皮三人脸色剧变,仓皇逃窜。
袁星躺回铺位,长长吐气。
今晚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疯彪不会罢手。老鬼迟迟没动静,或许在观望,或许已放弃。坤爷更只信利益,不信人。
他必须出去。
可检察院批捕令随时下来,一旦批捕,再想翻身就难了。
他不能等。
师父教过他:在黑夜里,别等别人给你点灯,你要自己发光。
自己发光。
对。
第二天放风,袁星故意撞了另一个帮派的老大。那人和江龙帮有仇,当场暴怒。
袁星冷冷开口:“你动我试试。老鬼和坤爷放话,谁敢动我,就是跟整个江龙帮作对。”
那人一愣,手不自觉松开。
围观者窃窃私语:老鬼要保袁星?坤爷真发话了?
消息当天就传了出去。
当晚,袁星被单独关进隔离监室。
不是惩罚,是保护。
看守所怕他被弄死,怕帮派火并,只能把他隔离开。
袁星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一挑。
第一步,成了。
他给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时间不多,但足够。
内鬼还在,老陈的仇未报,师父的冤未雪。
他必须活着出去。
无论用什么办法。
窗外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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