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保候审的通知,来得毫无征兆。
第十天上午,袁星被带出隔离监室,签字、按手印、领回物品,全程快得像有人在催。民警一言不发,只把释放证明推到他面前:“签完走人。”
袁星攥着那张纸,站在看守所门口,半天没动。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晕。他抬眼一扫,门口停着三辆车——老鬼的黑色商务车、疯彪的水产面包车、一辆远处的出租车。
袁星径直走向出租车。
刚迈步,面包车门拉开,三个人堵在他面前。领头的是光头,脖子上纹着蝎子。
蝎子。
那晚在船闸,袁星一枪打中他肩膀。此刻他肩上缠着绷带,咧嘴一笑:“星哥,上车聊聊?彪哥请你喝茶。”
袁星看向商务车,依旧安静,没人下车。老鬼在观望。
跟蝎子走,必死。不跟,当场翻脸。他刚出来,手无寸铁。
“蝎子,你肩膀还疼吗?”袁星忽然开口,“那一枪我故意的——你带警察钓鱼,反水的是你,不是我。”
蝎子脸色骤变:“你放屁!”
“疯彪知道你那晚干的事吗?”
蝎子一怔,手下也迟疑了。
就在这时,商务车门开了。
老鬼站在门口,淡淡喊:“袁星,上车。”
袁星不再看蝎子,径直走过去。老鬼上下打量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示意他上车。
车里很静。
老鬼点了根烟,盯着他:“瘦了,里面不好待吧。”
“还行。”
“我让人看过你,没招。”老鬼弹了弹烟灰,“疯彪说你是卧底,我不信。你要是卧底,早出来了,用不着在里面扛到有人想杀你。”
袁星直视他:“鬼哥,那晚是疯彪搞的鬼。蝎子是他的人,借刀杀人。”
老鬼沉默片刻:“证据?”
“没有,但我能让他自己露馅。”
袁星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老鬼听完,笑了:“你小子,心够黑。”
车子停在江边一栋老楼前——老鬼的据点。
“上去吧,”老鬼说,“坤爷想见你。”
坤爷在二楼等着。
五十多岁,中山装、金丝眼镜,像个斯文老板。只有袁星知道,这双手沾过多少人命。
“坐。”坤爷给他倒了杯茶,“听说你在里面一句话没说?”
袁星点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真出不来了。”袁星平静道,“鬼哥教过我,局子里能活下来的,要么真傻,要么真狠。我不傻,只能狠。”
坤爷嘴角微挑:“疯彪我会处理,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他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孙建国,线人,最近回了江城,还在跟警察联系。我要你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
空气一沉。
投名状。
杀了,彻底黑底沾血,再无退路。不杀,今天出不去这扇门。
袁星抬眼:“他在哪?”
坤爷终于露出真心的笑:“老鬼会告诉你。好好干,水路以后是你的。”
从楼里出来,袁星在江边吹了会儿风。
杀人,是他卧底三年来最大的坎。以前打架、勒索、开枪,他都留了底线。这次,是真要命。
“星哥!”
小武匆匆跑来,脸色紧张:“苏晴姐出事了,医院那边有人闹。”
苏晴,老鬼的女儿,医学院实习生。老鬼早就有意把女儿往袁星身边推,袁星一直躲——他这种人,不配拖累干净的人。
赶到医院急诊室,走廊围满了人。几个混混堵着门,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正指着苏晴大骂。苏晴眼圈通红,却咬着牙不哭。
袁星径直走过去。
女人横眉怒目:“你谁啊?”
他没答,只一眼,气场便压得对方后退半步。袁星走到苏晴身边:“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管——”
“你爸让我来的。”袁星打断她,看向伤者,“伤哪只手?”
男人下意识举起右手。袁星突然攥住他手腕,男人疼得惨叫。
“疼就说明神经没断,缝合没问题。”袁星松手,看向女人,“再闹,我按寻衅滋事报公安。”
女人气焰瞬间蔫了。
主治医生赶到,三言两语平息了事。
苏晴追出来:“谢谢你。”
“回去吧,你爸担心你。”袁星转身就走。
“你怎么知道他没事?”
“我不知道。”袁星头也不回,“真有事,早谈赔偿了,不会骂人。”
苏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天黑透时,袁星回到码头。
小武低声说:“鬼哥说了,孙建国的事不急,让你先歇两天。”
袁星“嗯”了一声,靠在江边栏杆上。
孙建国、疯彪、坤爷、周建民……一张张脸在他脑子里转。老陈死了,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军。没人报信,没人撑腰,没人知道他是警察。
他就是一台在黑夜里独行的机器,不能停,不能错,不能亮灯。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袁星猛地转身,手摸向腰后——空的,枪还没拿回来。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蝎子。
“星哥,别动手,我就说几句话。”蝎子双手举起,示意无害,“那晚是疯彪逼我的。他说你有问题,让我配合警察钓鱼,许我上位。我真不知道他是要弄死你。”
他掏出一部手机扔过来:“这里有疯彪和警察通话的录音,还有他指使我的记录。算我投名状。”
袁星接住手机:“为什么给我?”
“疯彪要杀我灭口。”蝎子声音发颤,“我不是好人,但我不想死。你拿着这个,别让彪哥的人找到我。”
说完,蝎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袁星站在江边,攥着手机,江风刺骨。
录音是杀疯彪的刀,但现在不能亮。
时机未到。
他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码头深处。
江面漆黑,夜航船的灯火微弱而孤独,像一盏不敢太亮的灯。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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