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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10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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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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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江城入了梅。

雨从六月的最后一天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潮乎乎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陈建设的膝盖开始疼了,一变天就犯,比天气预报还准。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左手按着膝盖,右手端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窗台上的那株草还在。

一个月了,它从两片叶子长成了一小丛,七八片叶子簇在一起,绿油油的,比刚长出来时深了一个色号,从那种鲜活的嫩绿变成了沉稳的翠绿。那个米粒大小的花苞也长大了,现在有小指甲盖那么大,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小灯笼,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浅浅的粉白。

它还没开。

陈建设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看它。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多一片叶子,花苞有没有变大一点。有时候他会伸手轻轻碰一下叶子,感受那种柔软的、带着凉意的触感。然后他会去厨房接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浇在根部,怕浇多了烂根。

陈建设从来没养过花。陈岩他妈活着的时候,阳台上摆满了月季、茉莉、栀子花、吊兰。陈妈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喷壶浇水,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厂里发生了什么事、谁家又吵架了、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花在陈妈手里长得很好,月季开得碗口大,茉莉的香味能飘到楼下。

陈妈死了之后,花也死了。

陈建设不会养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剪枝。他看着那些花一盆一盆地枯萎,叶子变黄、变干、卷起来,最后变成一把一碰就碎的枯枝。他把枯枝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把花盆摞在阳台角落里,再也没有动过。

现在陈建设又开始养了。虽然只是一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开的花苞。但他养得很认真,比当年陈妈养那些名贵的花还认真。陈建设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家庭花卉养护手册》,戴着老花镜翻了半天,发现里面没有关于这种草的任何一个字。他又上网查,搜了“野草种类”“常见草本植物”“江城野生植物图鉴”,翻了几百张图片,没有一张对得上。

陈建设不知道这株草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它喜欢阳光还是喜欢阴凉,喜欢湿润还是喜欢干燥,喜欢酸性土壤还是碱性土壤。他只能靠猜。如果叶子耷拉下来,就是缺水了;如果叶子发黄,就是水太多了。如果颜色变暗,就是光照不够;如果颜色发白,就是光照太强了。

一个月下来,陈建设居然把它养活了。而且养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茎秆挺得笔直,花苞一天比一天鼓,像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随时会撑破那层薄薄的外皮。

今天早上,陈建设发现花苞的颜色变了。

从粉白变成了几乎是透明的白,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花瓣,一层一层的,紧紧地卷在一起,像一只攥紧的小拳头。花苞顶端裂开了一条细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他把脸凑到窗台上,鼻尖几乎碰到花苞,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那条细缝里透出一丝颜色,银白的,清冷的,带着一点点透明的质感,像是用月光织成的丝绸。

陈建设知道,花要开了。

陈建设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条细缝一点一点地变大,看着里面的花瓣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他不敢离开,怕一转身就错过了。他就那么站着,膝盖疼也不管,腰酸也不管,就那么弯着腰,低着头,像个等着看新生儿第一眼的父亲。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淌着雨水,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远处的长江看不见了,东山看不见了,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看不清了。只有窗台上的这株草,在这个灰蒙蒙的梅雨天的早晨,绿得那么具体,那么确定,那么不容置疑。

花苞在上午九点一刻完全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戏剧性的效果。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自然而然地打开了。外层的花瓣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内瓣。花不大,比一元硬币小一圈,但花瓣很多,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朵微型的莲花。银白里透着一丝极淡的粉,粉里又透着一丝极淡的蓝,蓝里又透着一丝极淡的金。不是那种人工染色能染出来的颜色,是大自然自己调配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这一朵花的颜色。

花香很淡。淡到他把鼻子凑到花上才能闻到。但那味道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雨后的泥土混合着阳光”。

陈建设在花前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腰弯得发酸,不得不直起来歇一歇。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从窗台移开,无意中扫过窗外

雨停了。

像是有人拧上了一个水龙头,窗玻璃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但天空已经亮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挤出来,斜斜地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朵花上。

花在阳光中变了。

不是变了形状,是变了质感。原本那种月光色的花瓣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了,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光线从花瓣里穿过去,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影子。影子的颜色在变化,从银白变成淡粉,从淡粉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淡金,最后变成了无色。

和那片江水一样。和那片月光一样。和那阵风一样。

它变成了阳光的颜色。

陈建设站在窗前,看着那朵花在阳光中安静地开放。他的膝盖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根绷了六十多年的弦,终于松开了。像一把锁,终于被正确的钥匙打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雨后泥土的气息,有阳光的味道。像是童年,像是故乡,像是某种已经失去了很久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陈建设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朵花。

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了。

像是有人在它的花心里放了一个秘密,它要把它藏起来,等下一次阳光照到的时候再打开。

陈建设把手收回来,看着那朵合拢的花。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花瓣紧紧地裹在一起,把那个秘密封在里面。

他笑了。

“好,下次再来看你。”

陈建设转过身,走回客厅。藤椅上还放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但苦味后面有一丝回甘。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素问”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删除联系人?”

他点了“是”。

素问的号码从通讯录里消失了。陈建设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忘记,是放下。她不在手机里,不在户口本上,不在任何需要被记住的地方。她在花里,在风里,在阳光里。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这样就够了。

陈建设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阳台上,把那些摞在角落里的空花盆一个一个搬出来,用水冲干净,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他要重新开始养花了。月季、茉莉、栀子花、吊兰。像陈妈当年那样。他要去花市买种子,买土,买肥料。他要学着浇水、施肥、剪枝。他要把阳台变成一个花园。

花开的时候,陈素问会闻到的。

不管她在哪里,她都会闻到的。

八月。江城最热的一个月。

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出油来,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还在拼命挣扎的小鸡。陈建设的阳台上已经摆满了花盆,月季、茉莉、栀子花、吊兰,还有几盆他不知道名字的、在花市上看着好看就买回来的。他每天早上一起来就去阳台浇水,一边浇一边跟花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隔壁老王家的狗又跑丢了。

月季开了,碗口大的花,深红色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团一团的火。茉莉也开了,小小的白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香味浓得能飘到楼下。栀子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一个个绿色的、尖尖的、像子弹头一样的花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那株不知名的草也在。它被移到了一个单独的、最小的花盆里,放在阳台最中间的位置。它已经长成了一小丛,十几片叶子簇在一起,绿得发亮。花苞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每天上午九点一刻准时打开,下午五点准时合上。像一个有固定作息时间的公务员,朝九晚五,从不迟到早退。

陈建设已经习惯了它的节奏。每天上午九点,他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泡一杯茶,等着花苞打开。花苞打开的那一刻,他会放下茶杯,凑过去闻一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然后他坐回去,喝茶,看花,听蝉鸣,等太阳落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安静,重复。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激流,没有漩涡,只有水面上偶尔泛起的细碎的波纹。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建设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江城的座机号。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江城的口音。

“陈叔叔吗?我是林深。”

陈建设愣了一下。林深?他想了一会儿,想起来,李爷爷的徒弟。在东山脚下等了几十年的那个年轻人。

“小林啊。什么事?”

“李爷爷昨天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建设也沉默了两秒。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睡午觉的时候走的,很安详。我早上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跟我说话,说昨天晚上梦见你爸了,你爸在梦里请他喝茶。他说那茶很好喝,是龙井,明前茶,你爸说是在西湖边上一个老茶农手里买的,一两就要八百块。他说你爸在那边过得很好,让你别惦记。”

陈建设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知道了。” 陈建设说,“什么时候办后事?”

“明天上午。东山脚下,就葬在李爷爷家后面的那块地里。李爷爷说了,不办丧事,不请客,不收礼。就挖个坑,埋了,上面种一棵树。他说他这辈子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死了也不想添。”

“我来。”

“好。”

电话挂断了。

陈建设坐在阳台上,看着面前的花。栀子花开了,昨天还是花苞,今天早上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里面的脉络,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用最细的笔画出来的网。

李爷爷死了。

那个在东山脚下等了六十二年的老人,那个替他父亲保守了一辈子秘密的老人,那个把他妹妹的牌位在供桌上放了六十二年的老人,死在了一个夏天的午后,死在了一场梦里,死在了父亲请他喝的那杯龙井茶的香气里。

李爷爷没有遗憾,他等到了该等的东西,看到了该看的结果。他可以在梦里安心地喝那杯八百块一两的明前龙井,不用担心醒来之后还要面对什么。他不用再等了。六十二年的等待,结束了。

陈建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衣柜,找出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裤子。明天要穿的。他把它挂在衣柜门上,又找了一双黑色的袜子,放在鞋柜上。

然后他走回阳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朵栀子花。

“李叔,你见到我爸了?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知道他为什么站在江面上六十二年。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来。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都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谢谢他。谢谢他给我留了那块铜。谢谢他让素问等了六十二年。谢谢他让岩岩选了高处。谢谢他做了这一切。没有他,就没有今天。没有这朵花,没有这杯茶,没有这个阳台上的阳光。”

陈建设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蝉还在叫,声嘶力竭的,但他不觉得吵了。他听着蝉鸣,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听着楼下小孩子玩耍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背景音。在这个背景音里,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是父亲的声音。

“建设,好好活着。”

陈建设睁开眼睛。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花,只有阳光,只有蝉鸣。但他确实听见了。

“好。”陈建设说,“好好活着。”

九月。江城入秋了。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凉意。阳台上的月季还在开,但花朵小了很多,颜色也不那么红了,变成了一种暗沉的绛紫色,像陈年的血迹。茉莉已经谢了,栀子花也谢了,只剩下几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摇摆。

那株不知名的草变了。它的叶子从翠绿变成了深绿,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紫色。花苞还在开,但时间变了,不再是上午九点一刻,而是上午十点。陈建设不知道它为什么改了时间,也许是秋天日照变短了,也许是它自己的节奏变了。他只知道它还在开,每天都开,从不间断。

花的样子也变了。花瓣比以前多了,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朵微型的绣球花。颜色从月光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一点点紫色的银白。香味也浓了一些,不用把鼻子凑到花上就能闻到那种雨后的泥土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在秋天的空气里显得更清晰、更具体。

陈建设每天还是搬椅子坐在阳台上,泡一杯茶,看花。茶从绿茶换成了红茶,秋天了,喝红茶暖胃。杯子也换了,从一个普通的玻璃杯换成了一个紫砂杯,是陈岩在网上给他买的,快递寄到家里,打开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在网上买过东西,也不知道陈岩是什么时候下的单。

快递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爸,天凉了,喝红茶暖胃。别舍不得用,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认得那是陈岩的字。从小就这样,写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蚯蚓在纸上爬。老师说了多少次都改不过来。

陈建设把纸条夹在户口本里,和那张写着“陈素问”的户口页放在一起。户口页还在,他一直没有去注销。他知道陈素问不存在了,从法律意义上说,一个“走失六十年后找回”的人,如果再次失踪,是可以宣告死亡的。但他不想。他宁愿让那页纸留在户口本里,让陈素问的名字留在“与户主关系”那一栏里。他有一个姐姐,她叫陈素问。她活了七十岁,或者三十五岁,或者八岁。她在空中坠落了六十二年,她在早点铺子里包了三个月的包子。她走进了一扇门,然后又走了出来。她消失在了地下的一小片草地上,变成了一朵花的颜色和香味。

她存在过。这就够了。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建设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下的人行道上,仰着头,看着他的阳台。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成一片模糊的暗色。看不清是谁,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高的,肩膀微微前倾,头发有点长。

陈建设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认出来了。

林深。

陈建设下楼去。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膝盖有点疼,但还能忍。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林深已经走到了门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到脑后,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陈叔叔。”他叫了一声。

“上来坐。”

“不了,我就说几句话。”林深没有动,“李爷爷的后事办完了。坟在东山后面的那块地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明年秋天就能开花了,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好。”

“还有一件事。”林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李爷爷留给你的。”

那是一个小布包,蓝布面,抽绳系着口,大概有鸡蛋大小。陈建设接过来,解开抽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是一颗种子。

比黄豆大一点,比蚕豆小一点,椭圆形的,深褐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很密,很细,像一张用最细的笔画出来的网。陈建设把种子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些纹路一圈一圈地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

他能看见,那些纹路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人站在高处,双手交叉,拇指相抵,八指张开。

和青铜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个人形不是在俯瞰下方的人群,它在抬头,抬头看着更高处的什么。更高处有什么?陈建设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形不再是一个站在高处、孤独地往下看的守望者了。它在往上走。它要去更高的地方。

“这是什么种子?” 陈建设问。

“李爷爷没说。”林深摇头,“他只说,让你把它种在花盆里。和陈岩留下的那株草种在一起。”

陈建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它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表面的纹路在光中微微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种了之后会怎样?”

“李爷爷没说。”林深重复了一遍,“他只说了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来和走之间,就是一辈子。’”

林深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叔叔,”他说,“谢谢。谢谢你等了这么久。”

脚步声在人行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傍晚的风里。

陈建设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林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它在路灯下安静地躺着,表面的纹路不再流动了,凝固成了一个固定的图案,一个人站在高处,抬头仰望着。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看了很久,然后握紧拳头,把种子包在掌心里。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地上楼。膝盖还是很疼,但今天他不在乎了。他走得很快,快到在四楼拐角处差点绊了一跤。他扶住栏杆,稳住身体,继续往上走。

进了家门,他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阳台上。

那株草在花盆里安静地站着,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花苞已经合上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陈建设在花盆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草的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土很松,他前两天刚松过土,手指轻轻一戳就进去了。他把种子放进坑里,用土盖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接了小半杯水,慢慢地浇在种下去的地方。水渗进土里,表面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搬过椅子坐下来,看着那个花盆。

“陈岩,”他轻声说,“你留下的草。李爷爷留下的种子。它们会种在一起。会长在一起。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我不知道。但我会等着。每天浇水,每天看着,每天等。”

陈建设停了一下。

“就像你爷爷等,就像素问等,就像李爷爷等。我们陈家的人,好像天生就会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等一扇门打开,等一朵花开放。”

他笑了一下。

“等就等吧。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那株草的淡淡香味。在秋天的傍晚,这种味道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具体,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回答。

陈建设睡着了。

在梦里,他看见了那粒种子发芽了。它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摇摆。它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三天就长出了花苞,五天就开出了花。

花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花瓣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像被阳光浸透了。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在风中微微闪光,像是有人用银线绣上去的。

花香很浓,但不刺鼻,是一种温暖的、醇厚的、像蜂蜜一样的甜香。它不像任何一种花,不像任何一种香水,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味道。它是一种全新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味道,也许是因为这朵花本身就是一个全新的、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生命。

花的中心,有一个人形。

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那个人形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远方。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花瓣照得通体透亮。

那个人形在笑。

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眶微微发红,但确实在笑。

那是陈岩的笑容。

那是陈家的笑容。

那是每一个站在高处、又走下来的人的笑容。

陈建设在梦里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人形。指尖碰到它的瞬间,它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了,飘向了四面八方。它飘向了长江,飘向了东山,飘向了江城的大街小巷。它飘进了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飘进了每一个人的梦里。

它在每一个人的梦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很小,很轻,像一粒尘埃。它会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发芽,会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开花,会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结出一颗果实。

那颗果实的名字,也许叫希望。

也许叫别的什么。

谁知道呢。

陈建设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道线从窗边一直延伸到花盆旁边,照在那株草上,照在那粒种子种下去的地方。

土面上,有一片很小很小的、嫩绿色的叶子。

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还带着露水。叶子上挂着一滴小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钻石。

陈建设看着那片叶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那片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弯曲,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他把叶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时,裙摆在空中飘动时带起的风。

像是希望。

十月。江城最美的季节。

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满城都是金灿灿的颜色。东山的枫叶红了,从山顶一直红到山脚,像一把大火烧遍了整个山坡。长江的水位降了,露出了平时看不见的沙滩,有人在沙滩上放风筝,有蝴蝶,有老鹰,有长长的蜈蚣,有简单的三角。

有一只风筝断了线,飘向了天空。它在风中翻滚着,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云层里。

没有人去追它。

它飞走了。飞向了它该去的地方。

陈建设的阳台上,两株植物种在同一个花盆里。

一株是那株不知名的草,已经长成了一小丛,二十多片叶子簇在一起,绿得发亮。花苞每天早上准时打开,下午准时合上,朝九晚五,从不迟到早退。

另一株是从那颗种子里长出来的,它长得很快,一个月就长到了半米高,茎秆笔直,叶子宽大,像一把一把撑开的小伞。它的顶端有一个花苞,比拳头还大,鼓鼓囊囊的,像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花苞的颜色是深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还没开。

但快了。

陈建设能感觉到。花苞每天都在变大,每天都在变得更鼓,每天都在变得更亮。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电池,充满了电就会亮起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陈建设照常去阳台浇水。他先给月季浇了水,月季又开了,秋天的月季比夏天的更红,红得像血。然后给茉莉浇了水,茉莉在秋天不长花,只长叶子,绿油油的一片。然后给栀子花浇了水,栀子花的叶子有些黄了,他摘掉黄叶,松了松土。

最后,他给那个花盆浇水。

两株植物,一株草,一株不知名的花。陈建设先浇在草的根部,再浇在那株花的根部。水渗进土里,表面留下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浇完水,放下水杯,准备回屋吃早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他回过头。

那株花的花苞裂开了。

花苞的基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光来。金色的,纯粹的、明亮的、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的金色。

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花苞的外层花瓣向外翻卷,露出里面的内瓣。内瓣是白色的,但白色里透着一层金色的光泽,像被阳光浸透了。花瓣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在晨风中微微闪光,像是有人用银线绣上去的。

花开了。

比拳头还大,比陈建设的手掌还大。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莲花。颜色是金色的,一种温暖的、醇厚的、像蜂蜜一样的金色。花瓣上的光泽在流动,从花瓣的基部流向边缘,从边缘流向空气,像一条一条细细的金色的河流。

花香很浓,但不刺鼻。是一种温暖的、甜蜜的、像面包房里的味道。不,比面包房的味道更复杂,里面有月季的香,有茉莉的香,有栀子花的香。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长江水的味道,有东山上的枫叶的味道。有陈岩的味道,有素问的味道,有爷爷的味道。有所有消失了的、又回来了的东西的味道。

花的中心,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花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面朝着陈建设。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金色的光线从身体内部渗出来,把花瓣照得通体透亮。

那个人在笑。

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在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眼眶微微发红,但确实在笑。

那是陈岩的笑容。

但又不完全是。那个笑容里有陈岩的温和,有素问的倔强,有爷爷的深沉。有所有陈家的人的影子,有所有站在高处又走下来的人的影子。有所有消失了又回来了的东西的影子。

那个人形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

“爸。”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

“嗯。”

“我回来了。”

“嗯。”

“我回不来了。”

“嗯。”

“但我在这里。在这朵花里。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缕风里,在每一道阳光里。我哪里都没去,我就在你身边。你浇花的时候,我就在水里。你晒太阳的时候,我就在光里。你呼吸的时候,我就在空气里。”

“嗯。”

“爸,别等了。”

陈建设愣了一下。

“等了一辈子了,够了。”那个人形说,“从现在开始,别等了。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来和走之间,就是一辈子。你的一辈子,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活的。”

那个人形笑了。

然后它散了。

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了,飘向了四面八方。金色的光点从花心里涌出来,飘向天空,飘向远方,飘向江城的每一个角落。它们飘进了每一扇开着的窗户,飘进了每一个人的梦里,飘进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缝隙里。

花还在。

花没有谢。它还在花盆里开着,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香在空气中弥漫。但花心里的人形不在了。它走了,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陈建设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消失在天空中。他的脸上满是泪水,但他在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到隔壁老王在阳台上探出头来看他。

“老陈,你没事吧?”

“没事!”他冲老王挥挥手,“没事!我就是……高兴!”

陈建设转过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碗剩米饭。他打开煤气灶,倒上油,打鸡蛋,炒散,放青菜,放米饭,翻炒,加盐,加一点点酱油。他炒了一碗蛋炒饭,金黄色的,米饭粒粒分明,青菜碧绿,鸡蛋嫩滑。

陈建设端着碗走到阳台上,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那朵金色的花,一口一口地吃。蛋炒饭很香,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碗蛋炒饭都香。他吃得很快,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碗底有一颗米粒,他夹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米饭是甜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米饭是甜的。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朵花。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带着江水的气息,带着东山上的枫叶的味道。

陈建设闭上眼睛。

没有做梦。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感受着风,感受着花香。感受着这个十月的早晨,感受着这个他活了六十多年的世界。

世界很大,人很多,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在发生,有无数的故事在开始和结束。一朵花的开放,放在三百万人的江城、十四亿人的国家、七十亿人的世界里,不过是沧海一粟。它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它存在过。

那朵花存在过。那些光存在过。那些记忆存在过。

爷爷站在江面上六十二年的孤独,素问在空中坠落六十二年的等待,陈岩站在最高处看着世界的沉默,它们都存在过。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江水,变成了月光,变成了风。变成了每一片新长的叶子,变成了每一朵新开的花,变成了每一个人在清晨醒来时的第一口呼吸。

变成了陈建设面前这碗蛋炒饭里的一粒米。

变成了那粒米在舌尖上化开时的那一丝甜。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朵花。

花在阳光下安静地开着。金色的花瓣,银色的边缘,温暖的香气。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它只是开着。在十月的阳光里,在江城的秋风里,在陈建设的阳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

这就够了。

十一月。江城的秋天走到了尽头。

银杏叶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在乞求什么。东山的枫叶也落了,红彤彤地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干涸的血迹上。长江的水位更低了,沙滩越来越大,有人在沙滩上搭起了帐篷,周末带着孩子来野餐。

陈建设的阳台上,那朵金色的花还在开着。

一个月了,它没有谢。花瓣还是那么饱满,颜色还是那么明亮,香气还是那么浓郁。它像是不属于这个季节的东西,像是从夏天偷来的一缕阳光,固执地挂在十一月的枝头,拒绝承认秋天已经结束了。

那株不知名的草也在。它的叶子从深绿变成了紫红色,边缘卷起来,像一把一把收拢的小伞。花苞还在开,但时间变成了上午十一点。它在用自己方式适应季节的变化,用推迟开花时间来应对越来越短的日照。

陈建设每天还是坐在阳台上,泡一杯红茶,看花。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那朵金色的花上。他在等。等它谢。

不是盼着它谢,是知道它总会谢的。花开花落,这是自然规律。它已经开了太久了,比任何花都应该开得久。但它不会永远开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垂下头,花瓣会变黄、卷曲、脱落,最后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茎立在花盆里。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的时候,发现那朵金色的花变了。

花瓣的边缘不再是银色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在夕阳的斜光中能看出来,那层银边消失了。花瓣的质地也变了,从那种饱满的、有弹性的质感变成了一种更薄、更脆的质感,像一张被风吹干了的宣纸。

它要谢了。

陈建设看着那朵花,心里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接受。花开了,花谢了。这是它的命。它开了一个月,比任何花都应该开得久。它已经够本了。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花瓣。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

没有谢。

花瓣只是抖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样。银边没有回来,但花瓣的质地又变得饱满了,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枯萎只是一个错觉。

陈建设把手收回来,看着那朵花,笑了。

“你还不舍得走?”他问。

花没有回答。只是开着。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在灰色的天空下,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安安静静地开着。

陈建设站起来,走进屋里,拿了一件外套穿上。然后他走回阳台,把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抱在怀里,走进了屋里。

他把花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暖气,把温度调到二十二度。然后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红茶,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朵花。

“外面冷了,”他说,“你在屋里待着吧。暖气开着,不冷。你想开多久就开多久,我不催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的天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就看不见太阳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花上,金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盏小灯。

陈建设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朵花,慢慢地喝着茶。茶喝完了,他也没有去续。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花,听着暖气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坐着的。坐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面前有一盏灯,有一杯热茶,有一朵花。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膝盖不疼。那时候陈岩他妈还活着,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什么。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温暖的房间,热茶,花,身边的人。

但日子不会永远这样过下去。陈建设知道,没有什么是永远的。花会谢,人会走,茶会凉。但凉了的茶有凉了的茶的味道,走了的人有走了的人留下的东西,谢了的花有谢了的花变成的泥土。

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就像窗台上那株草,它来自陈岩消失时留下的那面镜子旁边的一粒种子。就像这朵金色的花,它来自李爷爷留给他的那颗种子。就像他户口本上那张写着“陈素问”的户口页,它来自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从三楼跳下去时在空中坠落的六十二年。

它们都是别的东西变成的,它们都是那些消失了的人留下的痕迹。

痕迹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新的东西。变成了草,变成了花,变成了户口本上的一行字。变成了陈建设每天早上浇花时的那杯水,变成了他坐在阳台上喝茶时的那缕阳光,变成了他闭上眼睛时眼前那片温暖的橙红色。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那是台灯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的颜色。在那片橙红色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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