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byss of Heaven

Chapter 11 / 22

‹›

Chapter 11

Abyss of Heave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十一月最后的几天,江城的天空像是被一块灰色的布蒙住了,阳光成了稀客,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还没落到地面就被寒风撕碎了。陈建设的阳台上已经没什么花可看了,月季剪了枝,光秃秃的几根枝条戳在花盆里,像老人干枯的手指;茉莉和栀子花搬进了屋里,放在客厅的角落,蔫头耷脑的,叶子黄了大半。只有那株不知名的草和那朵金色的花还在坚持。

草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叶子卷成细细的针状,像是把自己缩成了一团来抵抗寒冷。但那朵花,它还在开着。

一个月零十天了。

陈建设每天把它从客厅搬到阳台上晒太阳,下午再搬回来。花盆不大,抱在怀里刚好一圈,不重,但他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邻居老王在楼道里碰见他抱着花盆上下楼,打趣说老陈你这是养花还是养孩子呢。陈建设笑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跟老王解释这朵花。说它是从一颗种子种出来的?那颗种子是一个等了六十多年才等到结局的老人留下的?说这朵花里曾经站着一个很小的人形,那个人形是他儿子,跟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散了?老王会以为他老年痴呆了。

所以他只是笑笑,抱着花盆继续上下楼。

花的样子也在变。花瓣还是金色的,但颜色淡了很多,变成了一种接近象牙白的浅金色,像褪了色的旧绸缎。花瓣的边缘也不再是银色的了,而是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细边,要凑到很近才能看出来。花型也小了,比刚开的时候小了一圈,花瓣没有以前那么密了,稀稀疏疏的,像掉了牙的老人咧着嘴笑。

但它还在开。

陈建设不知道它为什么能开这么久。他查过资料,没有任何一种花能开四十天。也许它根本不是花,它是别的东西,借了花的形状,在这个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它舍不得走。就像陈岩说的,“我不想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朵花也不想。它想多开一天,再多开一天。让看见它的人多记住它一天。

十一月二十八号,江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滴凉凉的水。陈建设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白了一层的屋顶和树枝,愣了一下,今年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他把花盆从客厅搬到阳台上,让花看看雪。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淡了,几乎成了白色,只有花瓣的基部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金色,像快要燃尽的炭火里最后那点余温。

“看,下雪了。” 陈建设跟花说,“你见过雪吗?你应该是没见过的。你才一个多月大。不过你身体里有陈岩的东西,他见过雪。江城每年都下雪,虽然不是很大,但足够让小孩子兴奋一阵子了。他小时候一下雪就往外面跑,拦都拦不住。有一次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他妈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还在笑,说雪地是软的,不疼。怎么会不疼呢?血都流到袜子上了。他就是嘴硬。”

他蹲在花盆前面,跟花说话。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花盆的泥土上。落在花瓣上的雪瞬间就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挂在花瓣的边缘,像一滴眼泪。

“你妈妈也喜欢雪。” 陈建设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她活着的时候,每年第一场雪都要去东山上看雪。她说从山顶上看下去,整个江城都是白的,像一幅水墨画。她画过一幅,用水彩画的,不太像,但她很喜欢,裱起来挂在客厅里。你小时候还指着那幅画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江城,下雪的时候从东山上看下去就是这个样子。你说长大了要带我去东山上看雪。后来你长大了,没去成。不是因为你不记得了,是因为——事情太多了。上学,考试,工作,生活。一桩接一桩,像车轮一样往前滚,停下来的时候,你已经三十岁了,我也老了。”

雪下得更大了些,不再是碎盐粒,而是成片的、毛茸茸的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阳台上、花盆里、他的膝盖上。

“现在你妈妈也不在了。” 陈建设说,“就剩我一个人了。哦,还有你,如果你算是一个人的话。你不算。你是一朵花。一朵开了四十多天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

他笑了一下,伸手弹掉花瓣上的水珠。花在他的指尖微微晃了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好了,不说了。外面冷,进屋吧。” 陈建设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抱起花盆,走回屋里,把花盆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去厨房烧水泡茶。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端着茶壶走出来,看见茶几上的花盆里,那朵花的花瓣掉了一片。

花瓣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浅金色的,边缘卷起来,像一片枯萎的蝴蝶翅膀。花还开着,但缺了一片花瓣,看起来有些滑稽,像掉了门牙的孩子咧着嘴笑。

陈建设把茶壶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那片花瓣。他没有去捡,就那么看着。

“要走了?” 陈建设问。

花没有回答。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剩下的花瓣。它们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又一片花瓣掉了。

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花瓣一片一片地脱落,每一片都轻轻地、缓缓地飘落在茶几上,像秋天的落叶,像春天的落花,像冬天的雪花。它们落在玻璃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像是叹息声。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一辈子的东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最后一片花瓣落下的时候,花蕊露了出来。

花蕊不大,比黄豆大一点,椭圆形的,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台灯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光泽,像是在呼吸。

和陈建设从李爷爷那里拿到的那颗种子一模一样。

陈建设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它从花蕊里取出来。种子是温热的,带着花的体温,握在掌心里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他把种子放在茶几上,和那些散落的花瓣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花盆,走到阳台上,把花茎从土里拔出来。根很长,比花茎还长,在花盆里盘了好几圈,像一条蜷缩着睡觉的小蛇。根须上还挂着泥土,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陈建设把花茎和根须放在阳台的栏杆上,让雪覆盖它们。

“化成泥吧。”他说,“明年开春,变成肥料,养别的花。”

陈建设走回屋里,关上门,把雪关在了外面。

茶几上的花瓣还在。陈建设没有扔掉它们,而是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花瓣在碟子里叠在一起,像一摞褪了色的旧信纸。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碟子放在书架上,放在那幅褪了色的江城雪景水彩画旁边。

画是陈岩他妈画的。画的是东山上看下去的江城,白的屋顶,白的树,白的路,灰的天。画得确实不太像,她不是专业画画的,只是喜欢。但陈建设一直留着。他留着一切能留住的东西,照片,信件,户口本上那张没有注销的户口页,书架上那摞花瓣,茶几上那颗种子。

陈建设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种子。它安静地躺在玻璃面上,深褐色的,不起眼,像一粒普通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留下的种子。但它的表面有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随机的,它们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人站在高处,双手交叉,拇指相抵,八指张开。它在抬头。抬头看着更高处的什么。

和之前那颗种子一模一样。

陈建设把种子拿起来,握在掌心里。它还是温热的,比刚才凉了一些,但还有温度。像是刚从一个人的手里传过来的。

“李叔,”陈建设轻声说,“你又给我留了一颗。这次种出来的是什么?还是一朵花?还是别的什么?你也不说清楚。就知道给我留种子,让我自己种,自己等,自己看。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是这样,话只说一半,事只做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别人自己去琢磨。我爸说你是个老狐狸,我看你不只是老狐狸,你还是个老,老……”

陈建设没说下去。

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李爷爷坐在藤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远方,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想起李爷爷站在东山脚下,看着素问的坟,六十二年没有动过一锹土。想起李爷爷把那颗种子递给他,说“种下去”。想起李爷爷走的那天下午,睡了个午觉,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李爷爷走得很安详,和这朵花一样。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不急不躁,不悲不喜。落完了,就剩一颗种子。种子还在,还有温度,还有纹路,还有那个抬头仰望的人形。

陈建设把种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拿了一个新的花盆,白色的瓷盆,底部有漏水孔,是他上个月在花市买的,一直没用过。他装了半盆土,是专门买的营养土,松松软软的,黑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泥土特有的腥香。他把种子放在土面上,又盖了一层薄薄的土,用手指轻轻压实。

然后陈建设专门接了一桶雨水,放在阳台上沉淀了三天。他听花市的老板说,浇花最好用雨水,自来水里有氯,对花不好。他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现在他在乎了。他什么都想做到最好,给这粒种子最好的土、最好的水、最好的阳光。因为他知道,这粒种子不只是一粒种子。它是李爷爷留下的最后一口气,是那朵金色的花变成的果实,是陈岩和素问和爷爷和所有消失了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建设要把最后一样东西养好。

浇完水,他把花盆放在窗台上,和那株紫色的草并排摆在一起。草在雪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叶子还是卷着的,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雪水渗进了土里,也许是因为它感觉到了旁边那颗种子的温度。

陈建设站在窗台前,看着两个花盆,看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不是那种碎碎的、像盐粒一样的雪了,是成片的、毛茸茸的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上飘下来,把整个江城都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远处的长江看不见了,东山看不见了,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窗台上的两个花盆,在这个白茫茫的冬天的下午,那么具体,那么确定,那么不容置疑。

陈建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草的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微微弯曲,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凉意。他碰了碰种下种子的那片土。土是湿的,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下面呼吸。

“好好长。”他说,“不急,慢慢长。有的是时间。”

陈建设转过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已经凉了,他又去续了热水,端回来,一口一口地喝。红茶在冬天的下午显得格外温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雪落在窗台上,落在花盆里,落在紫色的草叶上,落在覆盖着种子的那片泥土上。雪落在书架上那幅褪色的水彩画上,落在白色小碟子里那摞花瓣上,落在户口本上那张写着“陈素问”的户口页上。雪落在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栋楼的屋顶上,每一条街的人行道上,每一棵树的枝头上。雪落在长江里,瞬间就化了,变成江水的一部分。雪落在东山上,积在松针上,把整座山染成一片白。

雪是冷的。但雪下面的东西是暖的。泥土是暖的,种子是暖的,根是暖的。所有看起来死了的东西,其实都只是在睡觉。在雪下面睡觉,在黑暗里睡觉,在泥土里睡觉。睡一个冬天,睡到春天来的时候,醒来,发芽,开花。

陈建设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没开,灯没关,茶没喝完。他就那么歪在沙发上,头靠着靠垫,手垂在扶手外面,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他梦见了春天。梦见窗台上的两个花盆里都长出了新芽,紫色的那株草开出了银白色的小花,金色的那种子长出了一棵小树苗。小树苗长得很快,几天就蹿到了半米高,叶子是嫩绿色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在春风里摇啊摇。

他梦见那棵小树苗开花了。花是白色的,小小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串一串的珍珠。花香很淡,但很好闻,像是春天的味道,新翻的泥土、刚割的青草、初开的桃花,所有春天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梦见花谢了,结出了果子。果子是红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子里。梦见自己在东山上看雪。不是现在的东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山——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的东山。那时候东山比现在高,比现在绿,山脚下没有这么多楼房,只有一片一片的稻田和菜地。长江在远处流着,江面上有帆船,白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一朵的白云。

陈建设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江城。江城很小,只有几条街,几排房子,几个烟囱。雪覆盖了一切,白的屋顶,白的树,白的路。和他妈画的那幅水彩画一模一样。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陈建设没有转头看那个人是谁,那个人站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呼吸声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的香气。

“爸。”陈建设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陈建设身边,和陈建设一起看着山下的雪景。

雪在下。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可见的碎片,从天空飘落下来。每一片雪花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有山,有河,有城,有人。有爷爷,有素问,有陈岩。有所有消失了的人,有所有变成了别的东西的人。他们都还在,在每一片雪花里,在每一滴雨水里,在每一缕风里。在每一朵花的花瓣里,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在每一粒种子的纹路里。

他们哪里都没去。他们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陈建设站在山顶上,看着雪,看着山下的江城,看着身边那个他不看也知道是谁的人。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手心里时的那一丝凉意,存在了不到一秒就化了,但那一秒里,它是真的。它是真的存在过的。

陈建设睁开眼睛,窗外的天黑了,雪还在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柔和的光晕。窗台上的两个花盆在雪光中安静地立着,紫色的草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种下种子的那片泥土也被雪覆盖了,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陈建设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红茶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在苦味的后面,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台前,拉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凉和湿润。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肺里充满了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寒冷。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花盆。

雪覆盖了一切,但他知道雪下面有东西。草根在泥土里睡觉,种子在土层下面呼吸。它们不着急,它们有的是时间。春天总会来的,雪总会化的,泥土总会暖起来的。到时候,草会重新变绿,种子会发芽,会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

也许和去年一样,也许不一样,谁知道呢。

陈建设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冬天关在了外面。他走进厨房,洗了茶杯,擦了灶台,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扎好口子放在门口,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下去。他走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他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滚筒慢慢地转,衣服在水里翻滚着,像几条笨拙的鱼。

洗衣机停了。他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抖开,挂在阳台的晾衣架上。雪飘进来,落在湿衣服上,瞬间就化了。他不在乎。反正衣服是湿的,再湿一点也无所谓。

他走回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陈建设听见了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跟他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是陈岩的声音,素问的声音,爷爷的声音,李爷爷的声音,所有人的声音,是所有消失了又回来了的人的声音。他们混在一起,变成了雪落的声音,变成了风的声音,变成了黑暗里他自己的心跳声。

陈建设把被子拉到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浇花,泡茶,买菜,做饭。日子还要继续过。花还要继续养,茶还要继续喝,饭还要继续吃。雪总会停的,春天总会来的。种在土里的种子总会发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温暖的颜色。那丝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床头柜上,照在他放在枕边的手机上。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陈建设没有去看。不管是谁发的,明天再说。现在他只想睡觉。在雪声里睡觉,在风声里睡觉,在黑暗里睡觉。像一粒种子,在泥土里睡觉。等春天来的时候醒来,发芽,开花。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丝光还在。在地板上,在床头柜上,在手机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颗在呼吸的心脏。消息的内容他不知道,也许是老王问他明天去不去花市,也许是社区通知明天停水,也许是哪个骗子发的垃圾短信。陈建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该睡了。

窗台上的雪越积越厚。紫色的草叶被完全覆盖了,变成了一小堆白色的隆起。种着种子的那个花盆也白了,平平的,圆圆的,像一个月亮掉在了窗台上。

雪下面,草根在睡觉。雪下面,种子在呼吸。雪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酝酿着。不是着急的、赶时间的酝酿,是从容的、不急不躁的酝酿。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想一件事,想了一辈子,还没想明白,但也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

种子在泥土里做梦。梦见自己是一朵花,金色的,大大的,在阳光下开着。梦见自己是一棵树,高高的,枝叶茂密,鸟儿在枝头筑巢。梦见自己是一片森林,从东山一直长到长江边,树冠连在一起,把整个江城都罩在绿色的阴凉里。

种子梦见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灰白,眼睛是深棕色的。他站在一片平原上,平原上有草,有花,有风,有阳光。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八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白裙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花。小女孩的旁边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

他们站在平原上,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只有天空,只有风。但他们看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们走过的路,草被踩倒了,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脚印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远方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金色的光,温暖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年轻人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着前方。

“走吧。”他说。

小女孩和老人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们走得很慢,不急,不赶。反正有的是时间。前方的草原没有尽头,天空没有尽头,风没有尽头。他们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时间的尽头,走到世界的尽头,走到所有故事都讲完了的地方。

到了那里,他们会坐下来,歇一歇,喝一杯茶,说说话。说说以前的事,说说现在的事,说说以后的事。说完了,就继续走。反正有的是时间。

窗台上的雪停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柔和的光晕。花盆里的种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它不急。

有的是时间。

十二月。江城的冬天到了最深处。

雪下了停,停了下,屋顶上的积雪从来没有化干净过。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冰花,早晨起来要用热水浇才能推开。陈建设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每天坚持上下楼,早上把花盆搬到阳台上,下午再搬回来。老王说你这把老骨头别折腾了,放在阳台上不就行了,搬来搬去的不嫌麻烦?陈建设说不搬不行,晚上外面太冷,花会冻死的。

老王不知道陈建设说的是哪盆花。阳台上已经没有花了,那株紫色的草还在,但叶子卷得紧紧的,像一捆紫色的牙签,看不出死活。种着种子的那个花盆更是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土面,平平的,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但陈建设还是每天搬。他把两个花盆都搬进屋里,放在暖气旁边,用喷壶给它们喷水,保持土壤湿润。他不知道那颗种子还活着不,也许它已经烂在土里了,也许它永远不会发芽了。但他还是每天浇水,每天搬进搬出,每天跟它说话。

“你什么时候出来?” 陈建设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土面,“是不是还在睡?睡了一个月了,该醒了吧。外面是冬天,但屋里不冷,暖气开着呢。你出来看看,看看外面的雪,看看窗上的冰花。你应该是没见过的,你是从花里来的,花是秋天开的,没见过雪。出来看看,很好看。白白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岩小时候最喜欢踩雪,专门找没人踩过的地方走,一脚踩下去,雪没到脚脖子,他高兴得直叫。你出来了,我带你去踩雪。楼下的小花园里有一片空地,没人踩过,都是你的。”

土面没有动静。

“你是不是在等春天?等雪化了,等天暖了,再出来?也行。不着急。反正有的是时间。我等你。春天总会来的。”

陈建设把喷壶放下,站起来,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慢慢走回客厅。

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陈建设收。”

陈建设拿起来,翻到背面。封口是用胶水粘的,没有封蜡,没有火漆,只是一个普通的、超市里买的那种白色信封。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白色的,普通的A4纸,折成三折。字是手写的,圆珠笔,蓝色的墨水,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他认识这个字迹。

是陈岩的。

他坐下来,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爸: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冬天了吧。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但我猜是冬天。因为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雪。很大的雪,比江城任何一场雪都大。当然,我这里不是江城。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许是门里面,也许是门外面,也许是门本身。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这里在下雪,很大的雪,永远不会停的雪。

但雪不冷。这里的雪是温热的,落在手心里暖暖的,像你的手。我记得小时候冬天你牵着我的手去上学,你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住。风再大也不冷。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种温度。不是记得,是怎么说呢,那种温度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不管我在哪里,变成了什么,那种温度都在。

爸,这封信是我在走进门里面之前写的。我把它交给了林深,让他等到冬天再给你。为什么要等到冬天?因为我怕你看了信之后会来找我。冬天路滑,你膝盖不好,别到处乱跑。好好在家待着,喝茶,看花,等我妈给你托梦。

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小时候我问你,妈妈去哪里了。你说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等你长大了就回来了。后来我长大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但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死了’这个词。你怕我哭。你怕我哭了你也哭。

爸,我现在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比妈妈去的地方还远。但我会回来的。不是以你期望的那种方式,我不会推开家门喊一声‘爸我回来了’。我会以别的方式回来。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你窗台上那株草的一片新叶。也许是你梦里的一声呼唤,也许是你喝茶时舌尖上的一丝回甘,也许是你膝盖疼的时候突然吹过来的一阵暖风。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爸,别等了。不是让你不等,是让你不要只等。该等的时候等,该走的时候走,该活的时候好好活。你的一辈子不是用来等的,是用来活的。我妈走了之后你等了三十多年,等我长大,等我结婚,等我给你生个孙子。我没结婚,也没给你生孙子。你白等了。对不起。但别等了。从现在开始,别等了。好好活着。像我妈活着的时候那样,养花,喝茶,晒太阳。想她了就跟她说说话,她能听见的。她一直在你身边,和我一样。

爸,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养大,谢谢你没有把那块铜扔掉,谢谢你等我等了这么久。你等了一辈子,够了。剩下的时间,留给你自己。

儿子 陈岩

又及:窗台上那株草,别扔了。它不是普通的草。它是我从门里面带出来的。它是天渊根拔除之后长出来的第一株草。它的种子在我的口袋里,我在走进门里面之前把它放在了那里。我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但我知道它不会死。它会一直活着,一直绿着,一直开着那种银白色的小花。它是我留给你的。它是永远不会死的。”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字迹被洇得有些模糊。不是水——是眼泪。陈岩的眼泪。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哭了。一个站在最高处、变成了光、变成了疤痕、变成了门的人,在写一封给父亲的信的时候哭了。

陈建设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擦了很久,因为眼泪一直流,擦不干。他干脆不擦了,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在信纸上,和三十年前那个年轻人留在上面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拿起信纸,继续看。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很挤,像是最后想起来加上去的。

“再又及:那颗种子,李爷爷给你的那颗,种下去。它会开花的。开出来的花比我那朵还好看。我保证。”

陈建设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书架上,放在那幅褪色的水彩画旁边,放在那碟花瓣旁边。然后他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两个花盆。紫色的草还是卷着叶子,但颜色似乎比昨天深了一些,像熟透的葡萄。种着种子的那个花盆,他凑近了看,土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陈建设趴在窗台上,鼻子几乎碰到土面,眯着眼睛看了很久。那道裂缝从花盆的中心延伸到边缘,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路。裂缝的边缘,有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绿色。很小,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陈建设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嘴巴咧到耳朵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全部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你出来了。” 陈建设说,声音很轻,怕吓着那个还没出土的小东西,“你终于出来了。我等了你,我算算,从种下去到现在,四十七天。你睡了四十七天。够能睡的。跟你爸一样,小时候就爱睡懒觉,叫都叫不醒。”

陈建设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道裂缝上方,没有碰。不敢碰。怕碰坏了那个还没出土的嫩芽。

“好好长。”他说,“不急。慢慢长。有的是时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看着你。”

陈建设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窗台前面,面对着那个花盆。窗外是十二月的江城,灰蒙蒙的天,白皑皑的雪,光秃秃的树枝。窗内是暖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台灯亮着,花盆里的那道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雪又开始下了。他没有去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台上的花盆。花盆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舞台。那道裂缝是舞台上唯一的演员,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宽,变大,变深。

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再过几天,那一点点绿色就会从土里钻出来,变成两片嫩嫩的、小小的叶子。叶子会慢慢长大,变成一株小苗,小苗会长高,长叶子,长花苞,开花。

会开出什么样的花?陈岩说比他那朵还好看。比金色的、开了四十天的花还好看?那得是多好看的花?陈建设想象不出来,不管开出什么样的花,他都会喜欢的。因为他知道,这朵花里,有陈岩的东西,有素问的东西,有爷爷的东西,有李爷爷的东西,有所有消失了的人的东西。他们都在那颗种子里,在那道裂缝里,在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色里。

他们在回来,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来。

陈建设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窗台上的花盆,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黑暗中的那一点点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窗台上的花盆上。光很弱,但够了。足够让他看见那道裂缝,看见那一点点绿色,看见那些正在回来的东西。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窗外,雪还在下。

他们都会回来的。

以你不知道的方式,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从你不知道的地方,回来。

你只需要等。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想什么,不需要担心什么。你只需要坐在窗台前面,泡一杯茶,看着花盆里的那道裂缝,等着那一点点绿色变成两片叶子,等着那两片叶子长成一株小苗,等着那株小苗开花。

花开了,他们就回来了。

带着春天的消息,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所有你失去的、你忘记的、你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东西,一起回来。

你只需要等。

但这一次,等的不是孤独。等的不是寂寞。等的不是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这一次,等的是春天。是雪化之后,泥土变暖,草变绿,花开。是万物复苏,是生命轮回,是一切结束之后重新开始。

你等的是一朵花。

一朵比金色的、开了四十天的花还好看的花。

陈岩保证的。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