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片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三次,“噗”地一声骤然熄灭,像被吹熄的烛火。陈岩维持着双手交叉的手势僵立原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床边身影在光芒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终于露出清晰的脸——不是爷爷,是他自己,一张毫无皱纹的脸,睁着一双没有瞳孔、深不见底的黑洞眼。
黑暗重新笼罩房间,陈岩的喘息粗重如拉风箱,他不敢放下手,生怕触发未知的变故。冷汗顺着脊背滑落,痒得刺骨,直到窗外泛起清晨五六点的灰蒙蒙光亮,远处楼群显露出轮廓,楼下清洁工扫地的哗啦声、几声鸟鸣传来,他才慢慢放下酸麻的手臂。
床边空无一人,床单平整,地板上的青铜碎片依旧是暗绿色锈迹,纹路模糊,与昨日从木匣中取出时别无二致,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陈岩捡起碎片,指尖只有熟悉的凉意,再无半分灼烫感。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显示一个江城本地陌生号码,时间是六点零三分。接起后,一个带着江城口音的中年男人开口:“陈岩?我是你爸老同事周建国,你爸住院了,市一医院八楼808病房,昨晚摔的,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轻微脑震荡。”
陈岩心头一紧:“他怎么会摔?老宅的木楼梯他走了六十多年。”周建国欲言又止:“你来就知道了,他昨晚一直说胡话,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告诉你。”
挂了电话,陈岩攥紧青铜碎片,忽然想起三天前从老宅带走木匣时,父亲路过瞥见,竟一句话也没问——一个压在阁楼三十多年的旧物,做父亲的反常沉默,此刻想来格外诡异。他匆匆装起碎片,抓起钥匙出了门。
市一医院的住院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马赛克瓷砖斑驳脱落。陈岩提着早餐上到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剩饭的混合气味,808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早间新闻的声音。
周建国从病房里走出,面色复杂地拉他到窗边:“你爸刚睡着,昨晚折腾了一宿,一直喊‘别拿那个东西’,眼睛直勾勾盯着楼梯口,像有什么人站在那儿。”他顿了顿,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他摔在楼梯底下时,面前地板上有个粉笔画的图案,你看。”
照片里,老宅水泥地上画着一个简略图形:一人站在高处,双手交叉、拇指相抵、八指张开——和青铜片上的纹路、昨夜陈岩不自觉做出的手势,分毫不差。“警察说是小孩乱画的,但那片老家属区根本没小孩。”周建国补充道。
“周叔,我爷爷的事,我爸从没跟我说过。”陈岩追问。周建国眼神躲闪,压低声音:“你爷爷不是病死的,是淹死在长江里,但那地方离江边有三里地,具体是五几年的事,我也不清楚。对了,你爸还有个姐姐,也就是你姑姑,当年是她把你爸带大的。”
陈岩愣住,他从未听过姑姑的存在。周建国叹了口气:“这事还是让你爸自己说吧,我该去接班了。”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陈岩掀开病房帘子,父亲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缠着绷带,眼角青紫,比记忆中消瘦太多。父子俩沉默片刻,父亲先开口,语气笃定:“你拿了那个木匣里的东西。”
“是。”陈岩掏出青铜碎片放在床头柜上。父亲盯着碎片,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件等待了半生的旧物:“你爷爷当年也拿过一块,五七年冬天大雪天,他浑身湿透抱着布包回来,烧了三天三夜,一直说‘高处有人,他们在往下看,我们得把手举起来’。”
陈岩后背泛起鸡皮疙瘩,那个诡异的手势,原来早有渊源。“后来呢?”“他烧退後,就把东西锁进木匣,钉上钉子塞去阁楼,再也没提过。”父亲闭上眼睛,“六二年夏天,他出门说去开会,却拐去了江边,三天后在下游二十里被捞上来。”
“他留了话给我?”陈岩追问。父亲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透着异样的光:“他让我记着,等那东西自己找你的时候,别怕,那是你该拿的。他还说,等你见到东西发红,就有人来找你,让你选——选站在高处,还是低处。”
病房里只剩输液管滴落的声音,电视里的早间新闻突然播报:“今日凌晨四点,东郊第三棉纺厂旧家属区发生火灾,起火建筑为上世纪五十年代老式居民楼,已列入拆迁计划,目前火势已扑灭,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陈岩猛地站起——那是爷爷留下的老宅!他看向父亲,老人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烧了好。”
手机突然响起,是凌晨发匿名消息的号码。接起后,里面传来他自己的声音:“你拿到了该拿的东西,现在该知道怎么用了。”电话瞬间挂断。
父亲示意他伸出右手,握着他的手腕,将青铜碎片放在他掌心:“等着吧,找你的人快来了。”
陈岩等了许久,父亲渐渐睡去。他握紧碎片轻轻拉开病房门,走廊中间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长发披肩,逆着光看不清脸,却能看见她手里握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青铜碎片。
女人走近,陈岩看清了她的脸——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柔和却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开口,用的是他的声音:“哥,好久不见。”
陈岩的手机应声滑落,屏幕摔得粉碎。走廊尽头的窗外,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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