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突然亮起惨白的光,如手术室无影灯般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八楼走廊照得纤毫毕现。陈岩低头看着摔碎的手机,屏幕裂纹如蛛网蔓延,正中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是血,手机在流血。
“别看了,那不是你的血。”熟悉的嗓音响起,语调却轻飘如隔水声,仍是他的声音,却透着陌生。陈岩抬头,逆光而立的女人面容终于清晰,眉眼、鼻梁、下颌都与他极为相似,唯有那双无瞳的眼睛,让她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
“你说你是我妹妹,”陈岩声音异常平稳,“我从小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
“我知道,”女人点头,“我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陈岩瞳孔微缩:“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歪头回忆,神情添了一丝人味:“陈素问,爷爷取的,取自《黄帝内经》,他说女孩子叫这个能平安长大。”
“那你是怎么死的?”陈岩追问。女人未答,转身朝走廊尽头楼梯口走去,几步后停下,余光扫向他,语气带着说不清的悲伤与嘲讽:“你不是想去老宅看看吗?烧了更要看,有些东西烧不掉。”
陈岩将掌心的青铜碎片装进口袋,捡起黑屏的手机,默默跟上。楼梯间只有安全出口标识泛着惨绿色微光,女人的脚步声在前不紧不慢,两人始终隔着四五级台阶,一路从八楼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走进住院部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排队、护士穿梭、早餐车的香味弥漫,一切如常,却没人注意到女人——行人的目光扫过陈岩,竟径直忽略了他身边的人。“他们看不见你。”陈岩说。“嗯。”女人应了一声。
“我能看见你,是因为这块碎片?”陈岩又问。女人回头,脸上掠过一抹苦涩的笑:“是我让你看见的。”说罢,她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身上没有半点影子。
打车二十分钟便到了东郊老城区,司机絮絮叨叨说着凌晨的火灾:八辆消防车扑了一夜,黑烟遮了半边天,这片老楼本就该拆,烧了倒省事。陈岩望着窗外,耳边忽然传来陈素问的声音:“等你看到那个地方,就知道我什么时候死的了。”
车在警戒线前停下,前方五栋三层老楼已成焦黑废墟,钢筋骨架裸露,白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杂物味,还有一丝类似烧骨的刺鼻气息。消防员仍在清理现场,围观人群议论不休。
陈素问站在警戒线旁,望着废墟出神。“最左边那栋,三楼左二窗户,是我们的房间。”她抬手指向一处黑洞洞的窗口,屋檐还残留着一小块青灰色筒瓦。
“死的时候八岁。”不等陈岩发问,她便轻声开口,随即跨过警戒线走向废墟。陈岩紧随其后,消防员虽喊了一声,却未阻拦。脚下灰烬松软,每一步都扬起黑尘,焦臭味呛得人窒息。
陈素问在楼下发呆片刻,缓缓开口:“六二年夏天,爷爷淹死在江里,下葬当晚,我从三楼窗户看到楼下站着一个人,他朝我招手,我就跳下去了。”风卷着灰烬飘过,两人之间只剩沉默。
“死了之后,我等了六十多年,等你来。”陈素问转过身,走向烧毁的楼梯——钢筋扭曲裸露,楼梯板尽数塌陷,她却如履平地般往上走,在三楼门口停下:“上来,这里有爷爷留给你的东西。”
陈岩咬着牙,攀着滚烫的钢筋往上爬,手掌磨破、膝盖划伤也浑然不觉。三分钟后,他终于爬到三楼,赫然看见房间未被完全烧毁,靠窗半边竟几乎无火烧痕迹,窗台上放着一只木匣,与他从阁楼拿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伸手拿起木匣,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块与口袋里一模一样的青铜碎片。两块碎片放在一起,纹路瞬间流动拼接,清晰呈现出一幅画面:巨石高台之上,一人双手交叉而立,下方是无数无脸仰望者,高台前方,跪着一个有清晰面容的孩子。
“跪着的是你。”陈素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选,选站在高处,还是低处。”
“选了会怎样?”陈岩抬头。陈素问望着碎片,语气复杂:“我没选,所以等了六十多年。当年有人让我选,说选了就能走,能重新活一次,可我没敢。”
陈岩沉默良久,忽然开口:“爷爷选了,所以他死了;父亲没拿碎片,所以活到现在。现在轮到我了。”他将两块碎片握在一起,滚烫的触感传来,碎片瞬间融合成一块更大的碎片,纹路愈发清晰。
“选吧。”陈素问轻声说。陈岩望着窗外,老城区、远处的高楼与灰蒙蒙的江面尽收眼底:“六二年你站在这里,能看见江吗?爷爷就是从那里淹死的。如果我选了,会怎么死?”
“你不会死。”陈素问的话未说完,楼下传来嘈杂的呼喊声——穿制服的人发现了他们。“该走了。”她握住陈岩冰凉的手腕,拉着他走向窗口,轻轻一跃。风在耳边呼啸,灰烬飞舞,两人如羽毛般落在废墟旁的空地上。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陈素问松开手,步履轻快地走向废墟外,“给爷爷托梦、给爸爸留话、给你送碎片的人。”陈岩握紧青铜碎片跟上,回头时,三楼窗口似乎有个人影,正隔着六十多年时光望着他。
穿过二十分钟的曲折小巷,两人在一扇虚掩的老旧木门前停下。这是一座青砖灰瓦的江南民居,门口蹲着两只不知名的石兽,透着诡异的笑意。迈过门槛,一股寒意直窜后脑勺,院子里青石板生满青苔,老槐树下的藤椅上,坐着一位苍老得看不出年纪的老人。
“李爷爷。”陈素问轻声呼唤。老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眼底藏着让陈岩本能后退的力量,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片上,沙哑地笑了:“来了,比我想的早。”
“这是钥匙,打开那扇门的钥匙。”老人指着碎片,转身朝堂屋走去,“你爷爷当年问我门后是什么,我没说,后来他自己找到了答案。”
堂屋光线昏暗,老人点燃蜡烛,供桌上的牌位赫然写着“陈素问”三个字。“这是我的牌位,立了六十多年了。”陈素问的声音平静无波。
“她不是鬼,”老人开口,“是六十多年前该死却因未选而滞留的人。选了,你就知道门后是什么;不选,你就会像她一样,永远站在门口。”
“我已有两块碎片,还差一块。”陈岩说。老人与陈素问无声对视片刻,陈素问缓缓开口:“第三块在我身上,六十多年了,一直埋在我的棺材里。”
老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复杂:“你带他去,该结束了。”
陈岩正想开口,父亲的声音突然从脑海中响起,急促而微弱:“陈岩,别去挖那个坟!别——”声音戛然而止。
他握紧碎片,看向陈素问。此刻,那双无瞳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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