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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21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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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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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城入了夏。

阳光从东山的山顶上倾泻下来的时候,陈建设已经坐在阳台上喝完了第一杯茶。他醒得越来越早了。怕睡得太沉,一觉醒来,花盆里的那个人形不在,走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了。陈建设每天天不亮就醒来,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先看一眼小生的花盆。

那个人形还在。

它已经长到了手指那么高。穿着蓝色工装,站在花盆边缘,面朝着东方。晨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照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比一个月前实在了很多,能看清衣服的褶皱,手指的形状,脸上的表情。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它站在花盆边缘,像一个人在看日出。

陈建设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它。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苦的。

“早。”他说。

人形没有回答。但它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他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好,不闷。适合晒被子。我等会儿把被子抱出来晒晒。冬天盖的那床厚被子该收了,换床薄的。你冷不冷?晚上要不要给你盖点什么?哦,你不用盖。你是人形,不怕冷。在江面上站了六十二年,冬天江风多大啊,你也没冻死。不对,你已经死了,站在江面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是你的魂回来了,魂不怕冷。那就算了,不给你盖了。”

陈建设絮絮叨叨地说着,人形站在那里,面朝东方,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日出。陈建设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他只是想说。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没人说话,好不容易有个人形站在面前,管它听不听得懂,先说了再说。

小生的人形开始走动了,从花盆边缘走到小问的花盆旁边,从那里走到小山的旁边,走到阳台的栏杆上。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丈量这个世界。它的脚踩在花盆的泥土上,不留下脚印;踩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也不留下脚印。但它走过的路,阳光照在上面,会泛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持续几秒就消失了,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地面上写字,写完了又擦掉。

陈建设有时候会跟在它后面,看着它走。它从花盆走到月季旁边,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朵碗大的深红色月季。月季在风中摇了摇,像是在跟它打招呼。它伸出手,碰了碰月季的花瓣。花瓣在它的触碰下颤了颤,然后开得更大了,像是在回应。它从月季走到茉莉旁边,站在那里,闻了闻茉莉的香味。茉莉的香味很浓,在六月的空气中弥漫着,它站在花前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个味道。它从茉莉走到栀子花旁边,栀子花已经谢了,只剩几片黄不拉几的叶子。它站在那里,看了那些黄叶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最黄的叶子。叶子在它的触碰下晃了晃,然后变绿了一点,像是有人在给它注入了新的生命。

陈建设看着那片叶子,愣住了。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确实是变绿了。黄叶子中间出现了一道绿色的脉络,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一条小小的河流。人形收回手,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花盆。它走到茎秆旁边,站在那里,不动了。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花,闻了这么多香味,还让一片黄叶子变绿了,它累了,它要歇一歇。

陈建设看着那片栀子花的叶子,然后笑了“你还有这个本事?能让枯叶变绿?那你帮我把月季也弄弄,夏天开的花太小了,颜色也不够红。茉莉也是,香味没有春天浓了。小问也是,开了快两年了,花瓣都薄了。你都帮它们弄弄。”

人形没有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在茎秆旁边,在六月的阳光中。陈建设知道它听到了,因为月季的那朵碗大的花,在风中摇了摇,颜色似乎深了一些。

六月中旬,老王又来了。他提着一箱牛奶和两个西瓜,气喘吁吁地爬上四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陈建设打开门的时候,老王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冒着汗。

“你这楼,真不行。”老王嘟囔着,“什么时候装个电梯?”

“装不起。”陈建设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凉茶。

老王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凉茶一边打量阳台。他的目光在小生花盆旁边停了一下。

“老陈,你阳台上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多了点什么。”老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花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月季也红了,茉莉也香了,栀子花那片黄叶子怎么变绿了?”

“嗯,是精神了。”

老王看了他几秒,没再问。他知道陈建设的脾气,问也问不出来。他喝完凉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花。他的目光从小问扫到小岩,从小岩扫到小山,从小山扫到小生。在小生的花盆前面,他停了一下。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花盆边缘,又看了看茎秆旁边。那里只有泥土,花盆,只有阳光。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老陈,”老王回过头“你这花盆里是不是种了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有个影子?”

“什么影子?”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里有个东西,但看又看不见。”老王揉了揉眼睛:“老了,眼神不行了。”

他走回屋里,又喝了一杯凉茶,然后走了。陈建设把老王送到门口,看着他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然后关上门,走回阳台。人形还在那里,坐在茎秆旁边,盘着腿,面朝着小问的花盆。它在看素问,素问也在看它。两个人隔着两个花盆的距离,对视着。

陈建设在椅子上坐下来,阳光照在脸上,烫的。六月的阳光不像春天那么温和了,白花花的,让人想眯起眼睛。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两个人形。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坐在泥土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站在花心里。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他们也许是想起那个雪夜,老人从江边回来,浑身湿透,倒在堂屋地上。小女孩跑过来,叫了一声“爷爷”。老人睁开眼睛,说:“素问,爷爷没事。”想起那个夏天,小女孩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白裙子在风里飘。老人站在江面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想起六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们坐在一个老人的阳台上,隔着两个花盆的距离,对视着,什么话都不说,什么都不用说。

陈建设看着他们,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的红茶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在苦味的后面,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白花花的,烫的。

六月末,小生的人形开始做一件新的事,它开始照顾花了。像孙老板那样的,它走到月季前面,看了看那朵碗大的深红色花,然后伸出手,轻轻掐掉了花下面的一片黄叶。走到茉莉前面,看了看那几丛白色的小花,然后伸出手,把一根长得太密的枝条掰开了,让阳光照进去。走到栀子花前面,看了看那片已经变绿了的叶子,然后伸出手,把叶子下面的泥土松了松。

它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它的手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但掐黄叶、掰枝条、松泥土的时候,动作很精准,一点都没有伤到花。陈建设看着它做这些事情,想起了孙老板。孙老板在小山的叶子上站着,手里拿着花剪,在修剪。小生的人形也在修剪,它是花匠,和孙老板一样,和每一个照顾花的人一样。一朵花开得更红一些,一朵花开得更香一些,一片叶子变得更绿一些,这些事情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做了。它照顾这些花,因为它是回来了的人,它要让它回来的这个世界变得更美一些。

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在月季和茉莉中间忙碌着,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花。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栀子花树,每年夏天开满了白色的花,香味能飘到隔壁院子。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栀子花树,看看开了多少朵,有没有虫子,要不要浇水。父亲站在栀子花树前面,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看花,那个样子,和现在这个人形一模一样。

“爸,你以前就喜欢花,栀子花,你最喜欢。每年开了你都摘几朵放在屋里,满屋都是香的。现在这盆栀子花不行了,好几年没开花了。你帮它弄弄,让它明年开花。”

人形没有回答,它正蹲在栀子花的花盆前面,用手在松土。栀子花的那片黄叶子,又绿了一点。从叶脉到叶缘,绿色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明年就会开花的。

七月的第一天,陈建设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去花市。

他的膝盖疼得厉害,走得很慢,从公交车站到花市那条路走了快二十分钟,他要去看看孙老板。

花市还是那个样子,一条老街上摆满了花花草草,卖花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跟隔壁摊位的聊天。陈建设走到最里面孙老板的摊位前,孙老板正蹲在地上给一盆君子兰换盆,手上全是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陈建设两秒,笑了。

“老陈!好久没来了。你那盆观叶植物怎么样了?”

“长得挺好。”陈建设在孙老板旁边蹲下来,“又长新叶子了。”

“那就好。人形的东西,都喜欢光,多晒太阳。”

“孙师傅,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人面草,就你书上那种,它开完花之后,结出来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草,还是人面草吗?”

孙老板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想了想。“应该是吧,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当然是同样的草。不过书上没写,那个人面草,一百年才见一次,谁能等它开花结种子再种下去再等它开花?一个人活一百年都难,别说等两茬了。”

“如果它开完花之后,结出来的种子种下去,长出来的不是人面草呢?”

“不是人面草是什么?”

“普通的草,叶子不是人形的,就是普通的、椭圆形的叶子。”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叫人面草了,叫别的什么,也许叫人归草?人回来了的草。”他笑了,笑自己编了个名字。

陈建设没有笑。他看着孙老板,看着他圆圆的、红润的、满是笑意的脸。“孙师傅,你信不信人死了之后能回来?”

孙老板愣了一下,他看着陈建设,看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换盆。

“信。”孙老板声音很轻,“我师父信,我师父的师父也信。不然他们不会写那本书。写了那么厚一本,记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草,一百年才见一次的,五十年才开花的,种下去几十年才发芽的。他们信那些草不是普通的草,是人的魂变的。人死了,魂没地方去,就变成了草。在路边,在山上,在江边长着,等人来看它。看一眼,它就知道还有人记得我,它就满足了。明年还会长出来,在同一个地方,同一片叶子,同一朵花,等你再来。”

孙老板抬起头,看着陈建设。

“老陈,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陈建设沉默了很久。

“没有,我就是问问。”

陈建设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孙老板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陈,你那盆观叶植物,好好养。不管它是什么草,能开花就是好草,能活就是好事,能回来就是最大的好事。”

陈建设点了点头,朝花市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孙老板已经蹲下去继续换盆了,圆圆的背影在阳光下泛着光。陈建设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阳台上,照在四个花盆上。小生的人形不在花盆里。陈建设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阳台上,四处看了看。月季旁边没有,茉莉旁边没有,栀子花旁边没有。他蹲下来,看花盆里面,茎秆旁边没有,花盆边缘没有,泥土上没有。陈建设慌了,趴在地上,看花盆底下,看阳台的角落,看排水口,都没有。

陈建设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屋里传来的。陈建设走进屋里,循着声音找,声音从卧室传来。他走进卧室,看见那个人形站在床头柜上,站在他每天放茶杯的地方。站在他的照片前面。那张照片是陈岩他妈活着的时候拍的,他和陈岩的合影。陈岩那时候五六岁,胖乎乎的,坐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笑得很开心。他那时候三十多岁,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膝盖不疼。他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东山脚下,身后是那棵老松树,父子俩都在笑。

人形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着,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那个三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的男人,那是陈建设。三十多年前的陈建设。人形碰了碰那张脸,然后收回了手。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的男人。

陈建设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人形,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看着那个人形站在他的照片前面,看着三十多年前的他。陈建设知道那是父亲在看他的儿子,不是七十多岁、头发全白、膝盖疼得走不动路的儿子,是三十多岁、年轻力壮、穿着蓝色工装、把孙子扛在肩膀上的儿子,那是父亲记忆里的儿子。他站在江面上的那六十二年,一直在看的,就是那个儿子。那个在东山脚下放风筝的儿子,那个在棉纺厂上班的儿子,那个结婚生子的儿子,那个把他扛在肩膀上在东山脚下走的儿子。他看了六十二年。现在他终于走近了,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伸出手,碰了碰那张脸。那是一张照片,纸做的,墨水印的,他碰到了。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地板上,滴在他光着的脚背上。人形回过头,看着陈建设,然后伸出手,朝陈建设招了招。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但陈建设看见了,它让陈建设过去。

陈建设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人形是温热的,和人的体温一样。指尖碰到人形的头部,人形的嘴角上翘了,在笑。

“爸。”陈建设说。

人形没有回答,它从床头柜上走到了陈建设的手掌上,站在陈建设的掌心里。人形很小,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它抬起头,看着陈建设,笑了。

陈建设把那只手捧到面前,看着掌心里的人形。它穿着蓝色工装,眉头松开,嘴角上翘,眼睛亮着,人形的嘴唇动了动。

“建设。”它说。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

“嗯。”陈建设说。

人形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陈建设的掌心里,看着陈建设,然后坐了下来,坐在陈建设的掌心里,盘着腿,面朝着他。

陈建设捧着那只手,看着掌心里的人形。人形看了陈建设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它睡得很安详,眉头松开着,嘴角上翘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条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

陈建设捧着那只手,不敢动,怕吵醒它。他就那么坐在床边,捧着他的父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掌心里的人形上。人形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种子,它在梦里笑了。

陈建设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他低下头,轻轻地、轻轻地在人形的头顶上亲了一下。人形是温热的,和他的嘴唇一样温热。人形在他的亲吻下微微颤了颤,嘴角上翘得更厉害了。

陈建设直起身,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在胸口。人形还在他的掌心里,还在睡觉。

陈建设靠在床头上,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陈建设捧着那只手,没有动。他坐在床边,捧着他的父亲,然后低下头,又轻轻地、轻轻地在人形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晚安,爸。”他说。

陈建设把人形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张照片旁边。它翻了个身,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陈建设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了那个人形的呼吸声,很轻,很细,像一只小虫子在叫。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呼吸的。躺在他旁边,打着轻微的鼾,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他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很安全。父亲在,什么都不怕。现在父亲又在他旁边了,在他耳边呼吸着。他听着那个呼吸声,觉得很安全。父亲在,什么都不怕。

陈建设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头柜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那个人形,但能听见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床头柜的方向传过来,传到他脸上,传到他心里。

陈建设闭上眼睛,在夏天的夜晚,在父亲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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