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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yss of Heaven

Chapter 22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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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

Abyss of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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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江城最热的一个月。

陈建设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发现那个人形不在的。午睡醒来,他习惯性地看向床头柜,照片还在,茶杯还在,但那个人形不见了。陈建设没有慌,慢慢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

小生的人形站在月季花前面,它长高了一些,从手指那么高长到了手掌那么长,轮廓更加清晰了,蓝色工装的纽扣都能数出来,脸上的皱纹也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它正仰头看着那朵碗大的深红色月季。月季开到了最好看的时候,红得发黑,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团凝固的血。

人形伸出手,轻轻托住那朵花。花在它的掌心里微微颤了颤,然后开得更大了,花瓣一片一片地向外翻卷,露出里面金色的花蕊。花香浓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阳台上。陈建设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了甜腻的味道。

“好看吗?”陈建设问。

人形没有回答,放下了手,转过身,面朝着他,看了很久

“爸。”陈建设说。

人形没有回答,转过身,继续照顾花。它走到茉莉前面,把开败的花一朵一朵地掐掉,动作很轻很准,指甲盖一掐,花蒂就断了,落在泥土上。走到栀子花前面,那片黄叶子已经完全变绿了,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地图。它蹲下来,用手把叶子下面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走到小问前面,站在那里,看着花心里素问的人形。素问也在看它,两个人隔着花盆对视着。

人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问的花瓣。银白色的花瓣在它的触碰下变得更加饱满,花心里素问的人形嘴角歪得更厉害了,眉毛挑得更高了,她在笑。

陈建设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他知道人形在做什么。它在让这个阳台变成最美的花园。月季要开得最红,茉莉要开得最香,栀子花要开出第一朵花,小问要开得最久。它要让这些花在最后的日子里,开得最好看,因为它知道陈建设的日子不多了。

陈建设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了,他开始忘记很多事情。有一天陈建设忘了关水龙头,水从厨房流到客厅,浸湿了地板。老王来串门的时候发现的,帮关了水,拖了地,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

“老陈,你这不行。”老王说,“你得找个人照顾你。”

“不用,我没事。”

“你没事?水龙头都不关,叫没事?”

陈建设没有说话,他看着阳台上那个人形。人形站在月季旁边,正掐掉一片黄叶。老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看花。”

老王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你搬来我家住?我家三楼,有电梯。你住我儿子那屋,他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不用,我在这儿挺好。”

老王又叹了口气。他知道陈建设的脾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些花。“你这花养得真不错。月季开得真好,比花市的都好。茉莉也香,整个楼道都能闻到。栀子花,咦,这盆栀子花不是好几年没开花了吗?怎么看着要开了?”

陈建设站起来,走到老王旁边。栀子花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绿了,旁边还有一个很小的花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嫩绿色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好几年没开过花的栀子花,要开了。

“快了。”陈建设说。

老王走了之后,陈建设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个人形。人形从月季走到茉莉,从茉莉走到栀子花,蹲下来,看着那个小花苞。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苞。花苞在它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然后大了一点点。它要在陈建设还能看见的时候让花开。

八月中的一天,陈建设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显示来自南方某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

“陈叔叔,是我,林深。”

“小林。”

“陈叔叔,我和静秋要结婚了。”林深的声音里带着笑,“在海边,下个月,你来吗?”

陈建设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不了,太远了,走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回去看你。办完婚礼就回去。”

“不用,你们好好过,我这儿挺好,有花陪着。”

电话挂断了。陈建设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小山的那两片叶子。沈静秋的人形闭着眼睛,嘴角上翘。林深的人形面朝着东方,嘴角也上翘。他们要结婚了。两个魂在一起的人,人也要在一起了。

陈建设笑了。“好好过,都好好过。”

八月末的一个清晨,陈建设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是他很久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栀子花的香。陈建设站了起来,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栀子花开了一朵,不大,比鸡蛋小一圈,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花瓣里面的脉络。花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灯。那个人形站在栀子花前面,看着那朵花,然后转过身,面朝着陈建设,笑了。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也笑出了皱纹,那是完成了什么事之后满意的笑容。

陈建设蹲下来,平视着那个人形。它已经长到了小臂那么长,能看清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了。它穿着蓝色工装,站在栀子花前面,在晨光中,在花香中,在陈建设的面前。

“爸,”陈建设说,“栀子花开了,好几年没开了,你让它开的。”

人形没有回答,但它伸出手,指了指那朵花,又指了指陈建设“给你的。“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嗯,收到了。很好看,很香,谢谢你。”

人形笑了,它转过身,走到花盆旁边,走到茎秆那里,站在那里,不动了。让一朵好几年没开过花的栀子花开花了,它累了,它要歇一歇。

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站在那里,没有去打扰,他搬了椅子坐下来。

八月的最后几天,阳光已经没有盛夏那么毒了,温和了许多,像秋天提前来打了个招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站在花盆旁边,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人形。

“爸,我要走了。”

人形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陈建设的指尖。

“不是马上走,快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再过几天。我的身体我知道,到时候了。”陈建设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双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一样的眼睛,“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你替我看这些花。月季、茉莉、栀子花。小问、小岩、小山、小生。你替我给它们浇水、施肥、剪枝。你替我等。等小岩明年开花,等小山长出更多的叶子,等小生的种子再种下去。你替我等。”

陈建设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在栀子花的香味里,在父亲的注视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头发乌黑,背是直的,膝盖不疼。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东山脚下,身后是那棵老松树。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树,是父亲。

“爸。”年轻的陈建设说。

“建设。”陈怀生说,“你来了。”

“嗯。我来了。”

“走吧。”陈怀生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陈建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东山的小路上。路两边开满了野菊花,白色的,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在招手。他们走得很慢,不急,不赶。

走到山顶,老松树还在。他们站在松树下,看着山下的江城。江城很小,只有几条街,几排房子,几个烟囱。长江在远处流着,江面上有帆船,白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一朵的白云。

“好看吗?”陈怀生问。

“好看。”陈建设说。

“比你那时候好看吗?”

“比那时候好看。那时候江城还没这么大,东山脚下还是菜地,现在都是楼了。”

“楼好看吗?”

“好看,也不好看。住的人多了,热闹了,但看不见江了。”

陈怀生沉默了一会儿。“看不见江也没关系,江还在。它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流着,这就够了。”

陈建设没有说话。他看着山下的江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楼房,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街道,看着那些蚂蚁一样小的车和人。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十多年。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变老。在这里失去,在这里等待。

“走吧。”陈怀生说,“他们在等我们。”

“谁?”

“素问,陈岩,李老,沈望山,沈鹤鸣,所有人,都在等我们。”

陈怀生转过身,朝山下走去。陈建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东山的小路上。路两边开满了野菊花,白色的,一丛一丛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是在招手。他们走得很慢,不急,不赶。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陈建设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山顶。老松树在风中摇摆着,像一个老人弯着腰,在跟什么人招手,他笑了。

“走了,”陈建设说,“明年再来。”

他转过身,跟着父亲,走进了那片白色的野菊花丛中。

陈建设是在八月最后一天的清晨被老王发现的。老王照例来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他走进屋里,看见陈建设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面对着四个花盆,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在笑。陈建设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捧着那个姿势,像是在捧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老王站在那里,看着陈建设,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建设的肩膀。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睡熟了之后、身体慢慢冷下去的那种凉。

老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四个花盆。月季开着,深红色的,碗口大。茉莉开着,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栀子花开着一朵,白色的,不大,但很香。小问开着,银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小岩的花托还在,褐色的,小小的。小山有二十多片叶子,每一片上都站着一个人形。小生的花盆里,茎秆旁边,站着一个人形。穿着蓝色工装,面朝着陈建设,嘴角上翘,眉头松开,眼睛亮着。

老王看着那个人形,没有害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是陈建设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陈建设的魂,也许是陈建设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也许是别的什么。

老王坐在那里,陪着陈建设,陪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阳台上,照在四个花盆上,照在陈建设脸上。

陈建设的嘴角还是上翘着的,在笑,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所有消失了的人,都在一个地方等着他。梦见自己走进了那片野菊花丛中,走得很慢,不急,不赶。他走进去,消失了。但他知道,明年春天,他会回来的。以一棵草的方式,以一朵花的方式,以一颗种子的方式。在泥土里发芽,在阳光下生长,在风中摇摆。在陈建设的阳台上,在四个花盆中间,在父亲的人形旁边。站着。像一个人应该站着的那样站着。

他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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