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泥敷上去不过半个时辰，王建国腿上钻心的疼就消了大半，原本绷得死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靠在炕墙上，终于能安稳喘口气了。
张秀莲悬了十几天的心，也终于落了地。她摸着丈夫腿上平整的包扎，又看看蹲在屋檐下翻晒草药的儿子，眼眶红了又红，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咱家星野，是真的长大了……”
王星野没听见母亲的念叨，他正一点点把剩下的草药摊开在竹筛里，避开阳光直射的地方——这些草药后续还要用，晾晒的火候差一点，药效就要打折扣。
“哥！哥！”
身后传来小短腿哒哒的跑动声，王磊举着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红薯窝头，颠颠地跑过来，把窝头递到他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哥，你吃！娘给我留的，甜！”
王星野回头，看着弟弟举着窝头的小手，指尖还沾着灶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对他的依赖和崇拜。
这半块掺了大半米糠的红薯窝头，在这个春荒的时节，已经是家里能给孩子最好的吃食了。前世的王磊，这个年纪正是最调皮的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能跟村里的孩子打一架，抢来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藏起来吃，绝不会分给别人。
可现在，他把自己舍不得吃完的窝头，第一时间递到了哥哥嘴边。
王星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把窝头推了回去，笑着说：“磊磊吃，哥不饿。你多吃点，才能长个子，以后才能帮哥干活，帮爹娘撑起这个家。”
“真的吗？”王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能帮哥干活！我能帮你背草药，能帮娘砍柴，还能帮爹揉腿！”
“嗯，我们磊磊最能干了。”王星野点头，指尖拂过弟弟瘦得凸起的颧骨，心里一阵发酸。
前世的王磊，一辈子都活在“没本事”的自卑里。小时候被人嘲笑家里穷、爹是瘸子，长大了被人骗光家产，到死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哥哥。
可他不知道，在王星野心里，从来没有怪过他。要怪，只能怪那个贫困的年代，怪自己这个当哥哥的，没本事护住他，没给他指一条明路。
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弟弟再走那条老路。
王星野拉着王磊的小手，坐在门槛上，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王”字。
“磊磊，看，这是咱们的姓，王。哥教你认字，好不好？”
“认字？”王磊歪着脑袋，有点懵，“认字能干嘛呀？能换窝头吃吗？”
“能。”王星野点头，语气无比认真，“认字能懂道理，能学本事，能赚很多很多的窝头，能让你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再也不用饿肚子。还能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你，不敢笑话咱们家。”
三岁的孩子，还听不懂太深的道理，可“不饿肚子”“不被欺负”，他听得明明白白。
王磊立刻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学！哥，我跟你学认字！我以后要赚好多窝头，给爹吃，给娘吃，给哥吃，给妹妹吃！”
他趴在地上，小小的手指跟着哥哥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王”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无比认真。
王星野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默默规划着。
前世王磊的商业天赋，其实很早就显露出来了。十几岁在工地打工，他就能靠着倒腾烟酒，比同去的工友多赚一倍的钱。只是没人引导，没读过多少书，眼界太窄，才会被人骗，落得个凄惨下场。
这一世，他要从小教弟弟认字、算数，教他成本和收益，教他风险和底线，把他的商业天赋引到正路上来。他要让弟弟堂堂正正地赚钱，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成为王氏实业的掌舵人，成为自己这辈子最坚实的后盾。
正教着，里屋突然传来了婴儿细细的啼哭，一声接着一声，又弱又急，听得人心尖发紧。
“玥玥醒了！”
张秀莲连忙从屋里走出来，撩起衣襟就想喂奶，可她撩开衣服，脸上就露出了苦涩的神情。
她本就体弱，丈夫受伤后，天天担惊受怕，吃了上顿没下顿，奶水早就没了。刚出生的王玥，只能靠着一点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糊糊吊着命，根本吃不饱，一天到晚都在哭，嗓子都快哭哑了。
“娘，玥玥又饿了？”王星野站起身，走进屋里。
襁褓里的小王玥，小脸皱巴巴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闭着眼睛哭得浑身发抖，小嘴巴一张一合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前世的妹妹，就是因为刚出生的时候没营养，底子没打好，一辈子都体弱多病。加上从小就活在贫困和自卑里，性格越来越怯懦，一辈子都没抬起过头。
王星野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冰凉的小手，小王玥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哭声竟然小了一点，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软软的触感，像一根线，牢牢地拴住了王星野的心。
这是他的妹妹，他前世亏欠了一辈子的妹妹。
张秀莲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掉：“都怪娘没用，没奶水，让我们玥玥跟着受罪……这米缸都快见底了，连磨糊糊的糙米都快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王建国靠在炕墙上，看着哭得喘不上气的小女儿，又看看愁容满面的妻子，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他是家里的男人，是顶梁柱，可现在他腿伤了，动不了，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连让刚出生的女儿喝一口饱奶都做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上。
“爹，娘，你们别愁。”
王星野转过身，看着满脸愁苦的父母，语气沉稳得不像话：“米会有的，奶粉也会有的。玥玥不会饿肚子，咱们全家，都不会再饿肚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迷茫，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王建国看着儿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星野，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你跟爹说实话，你要去干啥？”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孩子一夜之间像是开了窍，沉稳得可怕，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是空口说白话。
王星野也没瞒他，直言道：“爹，我昨天跟你说过，山里有能换钱的东西。村南黑松林里的红菇，公社供销社收，一斤干的能卖好几块钱。我今天就进山采红菇，卖了钱，先给家里买米，给玥玥买奶粉，再给你抓药治腿。”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不行！”张秀莲立刻开口，脸都白了，“黑松林？那地方太深了，里面有野猪有蛇，大人都不敢随便往里走，你才七岁，怎么能去？绝对不行！”
“就是！”王建国也皱紧了眉，“钱可以慢慢想办法，山里太危险了，万一出点事，这个家就真的完了！红菇就算再值钱，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换！”
他们都知道黑松林里有红菇，可那片林子在深山里，路陡林密，经常有野兽出没，村里只有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才敢结伴进去。一个七岁的孩子进去，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爹，娘，你们放心，我不往深了走。”王星野早就料到他们会反对，语气依旧沉稳，“我就在林子外围，不往里面去，不会碰到野兽的。我从小就在山里跑，哪条路安全，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前世在这大山里放了十几年的牛，黑松林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他都闭着眼睛能走。哪里有蛇窝，哪里有野猪出没，哪里的红菇最多最密，他比村里任何一个老猎人都清楚。
更何况，还有系统的【绝境直觉】预警，根本不会有危险。
“哥，我跟你一起去！”王磊立刻举着小手跑过来，挺着小胸脯说，“我能帮你背篓子，能帮你看着路！我不怕！”
“你看，磊磊跟我一起，我们俩互相照应，不会有事的。”王星野趁机说，“我们中午就回来，绝不贪多，采够了就回家。”
王建国和张秀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他们是真的怕孩子出事，可家里的情况，也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米缸见底，丈夫的腿还要抓药，小女儿饿得天天哭，再不赚钱，全家都要撑不下去了。
最终，张秀莲咬了咬牙，红着眼眶说：“去可以，但是必须答应娘，绝对不能往林子深处走，采到一点就赶紧回来，遇到一点动静就往回跑，听到没有？”
“听到了！娘，我保证！”王星野立刻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还有这个，带上。”王建国从炕边摸过一把柴刀，递了过来，“拿着防身，遇到事别硬拼，赶紧跑。”
柴刀很重，王星野接过来，沉甸甸的，也沉甸甸的，是父亲的担心，也是全家的希望。
张秀莲回屋，把家里仅剩的两个红薯窝头拿出来，用油纸包好，塞进了王星野的背篓里，又给他和王磊都换上了最耐磨的粗布褂子和草鞋，反复叮嘱着进山的注意事项，眼泪掉了又擦，擦了又掉。
王星野耐心地听着，一句一句地应着。
他知道，这一去，采回来的不只是红菇，更是这个绝境里的家，活下去的希望。
他看着炕上虚弱的父亲，满眼担忧的母亲，身边满眼崇拜的弟弟，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妹妹。
前世，他孑然一身，临死前满是遗憾，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扛起过任何责任。
这一世，父母、弟妹，就是他肩上的责任。
他要护着父亲的腿，护着母亲的身体，护着弟弟的人生，护着妹妹的成长。他要让这个家，从泥沼里走出来，要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是他重生的意义，也是他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爹，娘，我们走了！”
王星野背上背篓，把柴刀别在腰上，牵着王磊的小手，转身走出了家门。
朝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林，照亮了前方通往黑松林的山路。
兄弟俩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连绵的大山里。
小小的身影，扛着的是一个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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