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石盘村还浸在深山的晨雾里，湿冷的寒气顺着墙缝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土坯房里，一声压抑的闷哼突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王星野猛地睁开眼，就看见炕那头的父亲王建国，正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双手攥着炕沿，指节都捏得发白，整条伤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建国！你咋了？是不是腿又疼了？”
张秀莲瞬间惊醒，扑过去扶住丈夫，看着他疼得扭曲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揉腿，又不敢碰，只能急得直哭。
“别碰……”王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疼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次的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采石场的飞石不仅炸断了他的右腿胫骨，还有好几块碎骨嵌在了肌肉里。村里的赤脚医生只会用草药随便包扎，连碎骨都没取干净，这才十几天，伤口就已经开始发炎红肿，连带着整条腿都肿了起来，夜里疼得根本睡不着觉。
前世，就是这次发炎，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王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连忙爬过去，伸手按住父亲想要捶打伤腿的手，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异常沉稳：“爹，你别乱动，越动越疼。”
“星野……”王建国睁开眼，看着儿子眼里的担忧，心里又酸又涩，勉强挤出一个笑，“爹没事，就是有点疼，不打紧。”
嘴上说着不打紧，可他的嘴唇都已经疼得发白了。
王星野低头，掀开盖在父亲腿上的破布。
入目的景象，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像发面馒头，原本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脓水浸透，粘在了皮肉上，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比他记忆里的，还要严重得多。
再拖下去，别说落下残疾，能不能保住这条腿，都是两说。
“秀莲啊，我看建国这腿不对劲，再不送县医院，怕是要出事啊！”
隔壁的邻居王大娘听到动静，推门走了进来，看到王建国的腿，也吓了一跳，急得直跺脚。
张秀莲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可县医院开刀要几十块钱，家里现在连买米的钱都没有，还欠着生产队五块钱的口粮债，拿什么去治啊……”
一句话，道尽了这个家的绝境。
王星野抬眼，扫了一眼这个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屋里除了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腿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板凳，几乎一无所有。
墙角的米缸，盖子敞着，里面只有浅浅一层糙米，还掺着大半的米糠，这是全家仅剩的口粮，最多再撑三天，就要断顿了。
现在是1978年的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春荒时节。
去年的收成不好，交完公粮，分到各家的口粮本就不够，家家户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借的早就借遍了。王建国受伤后，家里没了壮劳力，连生产队的工分都挣不到，更是雪上加霜。
别说几十块的医药费，就连几分钱的盐，家里都快买不起了。
这就是他前世，不得不辍学放牛的根源。
家徒四壁，父亲重伤，母亲体弱，弟妹年幼，全家连饭都吃不上，根本没有余力供一个七岁的孩子读书。
前世的他，面对这样的绝境，只能认命，放下书包拿起牛鞭，一辈子困在大山里，困在社会最底层。
可现在，他不是那个七岁的懵懂孩童了。
他是带着四十七年人生记忆回来的王星野，他知道怎么走出这个绝境，知道怎么治好父亲的腿，知道怎么让全家吃饱饭，知道怎么抓住时代的风口，逆天改命。
“妈，你别哭了。”
王星野松开父亲的手，转头看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母亲，用稚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说：“爹的腿能治，钱也能赚到，咱家不会一直这样的。”
“娃啊……”张秀莲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满脸的苦涩，“你还小，不懂这日子的难。几十块钱，对咱们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啊。”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几十块钱，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我懂。”王星野点头，抬手指了指门外的大山，“钱就在山里，我能去赚。而且我知道山里有草药，能先稳住爹的腿，不让它再烂下去，止疼消炎。”
这话一出，屋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王建国忍着疼，皱着眉：“星野，你啥时候懂草药了？可别胡来，山里的草不能乱采，吃错了要出事的。”
王大娘也跟着劝：“是啊娃，你爹这腿是内伤，不是随便找点草药就能好的，可不能乱折腾。”
他们都只当孩子是急糊涂了，说了胡话。一个七岁的娃，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可能懂草药？
王星野没有多解释。
前世他在工地打工，常年跌打损伤，跟一个老中医学了不少骨伤草药的知识，对山里的这些野生药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更何况，系统已经把精准的药材位置、药效、用法，都清清楚楚地给到了他。
“爹，大娘，我不会胡来的。”王星野看着父亲，认真地说，“我采的草药，是专门治骨伤、止疼痛、消炎症的，先给你敷上，要是没用，咱们再停也不迟。至少先让你不这么疼了，行不行？”
王建国看着儿子眼里的坚定，又感受着腿上钻心的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这条腿，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哥，我跟你一起去！”
炕角的王磊早就醒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听了半天，立刻爬起来，小手攥成了拳头，“我帮你拿东西！我认识路！”
王星野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笑了笑：“好，跟哥一起去。”
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教教弟弟认认山里的东西，也让他看看，这大山里，到处都是活路。
张秀莲还是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却被王星野拦住了：“妈，你在家看着爹，我和磊磊很快就回来。老鹰嘴不远，我们不去深山里，就在崖壁下面，不会出事的。”
他拿了两个背篓，给王磊背上一个小的，自己背上一个大的，又拿了一把小镰刀，揣了两个家里仅剩的、掺了糠的红薯窝头，就拉着王磊出了门。
清晨的大山，雾气还没散，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山路崎岖湿滑，可王星野走得又稳又快。
前世他在这大山里放了十几年的牛，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条山沟，每一道崖壁。更何况，系统的【绝境直觉】一直在脑海里给出精准的指引，就像开了导航一样。
“哥，我们真的要去老鹰嘴吗？那里好陡的，娘说不让我们去。”王磊跟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看着前面陡峭的崖壁，有点害怕。
老鹰嘴是村西头的一道悬崖，崖壁陡峭，下面是深沟，村里的大人都很少去。
“别怕，哥牵着你，就在下面，不往陡的地方去。”王星野回头，牵住弟弟的小手，“你忘了？哥跟你说，山里到处都是宝贝，咱们今天，就把宝贝挖回家，给爹治腿，给咱家换钱买米。”
王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哥哥沉稳的背影，心里的害怕一下子就没了。
他总觉得，一夜之间，哥哥好像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带着他疯跑的哥哥了，现在的哥哥，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像个大人一样，能撑起这个家了。
十几分钟后，兄弟俩就到了老鹰嘴崖壁下。
【叮！宿主已抵达目标区域，野生续断、骨碎补集中分布在前方崖壁湿润处，可安全采摘！】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王星野一眼就看到了崖壁下，成片生长的续断和骨碎补。
这两味草药，都是治骨伤的良药，续断能补肝肾、强筋骨、续折伤，骨碎补能活血止痛、补肾强骨，对于跌打损伤、筋骨折伤、炎症肿痛，有奇效。
前世那个老中医，给他用的骨伤药方里，这两味就是主药。
王星野立刻放下背篓，拿着小镰刀，小心翼翼地采挖起来，一边挖，一边跟身边的王磊讲解：“磊磊你看，这个叫续断，这个叫骨碎补，都是治爹腿疼的好药，你要认清楚，以后咱们可以常来采。”
王磊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把哥哥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不到半个小时，王星野就采了满满一背篓的草药，足够父亲用好几天了。
他抬头，看向崖壁后面的黑松林方向。
系统提示的野生红菇群落，就在那片松林里。
红菇是深山里的珍品，味道鲜美，营养丰富，城里的供销社、饭店都抢着收，价格贵得很，一斤干红菇，能卖好几块钱。
前世他只知道红菇能吃，却不知道能卖这么多钱，更不知道黑松林深处，有这么大一片红菇窝。
现在，这片红菇，就是他改变这个家的第一桶金。
“哥，我们该回家了，爹和娘该等急了。”王磊拉了拉他的衣角。
“好，回家。”王星野收回目光，笑了笑。
不急。
先给父亲治腿，稳住伤情。
红菇就在山里，跑不了。
兄弟俩背着草药，踩着晨露，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王建国的腿还在疼，张秀莲正坐立不安地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可算回来了！没出事吧？”
“没事，娘，你看，我们把草药采回来了。”
王星野放下背篓，按照记忆里的方法，先把草药上的泥土洗干净，留了一部分新鲜的，用石头砸成药泥，剩下的放在屋檐下晾晒。
整个过程，他做得有条不紊，熟练得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王建国和张秀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活了三十多年，都认不全山里的草药，自家七岁的娃，怎么会这么熟练？
王星野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端着砸好的药泥走到炕边，看着父亲说：“爹，我先给你把伤口上的布条拆了，清洗干净，再把药敷上去，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王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王星野小心翼翼地揭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条，脓血瞬间流了出来，王建国疼得闷哼一声，浑身发抖。
张秀莲别过脸，不敢再看，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星野咬着牙，用凉白开一点点把伤口清洗干净，把发黑腐烂的地方轻轻清理掉，动作稳准，没有一丝慌乱。
前世在工地，他见过太多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口，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清理干净后，他把温热的药泥，均匀地敷在伤口和红肿的腿上，再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
整个过程做完，他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爹，你歇着，过半个时辰，疼痛就能减轻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突然愣住了。
原本钻心剜骨的疼痛，在草药敷上去没多久，就真的一点点减轻了，原本火烧火燎的伤腿，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得快要炸开的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王建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腿，又看着眼前的儿子，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张秀莲连忙凑过来：“真的？建国，你真的不疼了？”
“真的！”王建国激动地说，“凉丝丝的，疼劲一下子就下去了大半！星野这娃，这草药真的管用！”
夫妻俩看着王星野，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
这个昨天还在哭着要读书的七岁孩子，一夜之间，好像突然就长大了，成了这个快要散架的家，唯一的顶梁柱。
王星野看着父亲终于舒展的眉头，看着母亲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稳住了父亲的腿伤，就稳住了这个家的根基。
接下来，就是进山采红菇，赚第一桶金。
他要让这个绝境里的家，彻底走出泥沼，要让父母、弟弟妹妹，都能吃饱穿暖，要让自己，稳稳地拿到读书的入场券。
窗外，晨雾已经散尽，朝阳穿过山林，照进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落在王星野的身上，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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