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入口的阴影里，林啸天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从林缺开始被抽取本源时就已经到了禁地里。
他是林家族长，林缺的亲生父亲，聚气境巅峰的修为，青阳城排得上号的强者。林缺的血脉本源被完整抽取，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长刀上，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有无数次，他都想冲进去，一刀劈了周虎，撕了那个歹毒的女人，救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可他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林啸天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的，是噬灵换骨这种恶毒的阵法一旦启动便无法停下，法则被抽取和获得之人都会本院崩溃，沦为废人。还有林家如今的处境。
青阳城四大家族，李家、王家、赵家三大家族本就强于林家，又已联手，半年之内，连续抢了林家三处矿脉，断了林家半数的商路，甚至连城主府，都隐隐偏向了三大家族。下个月就是青阳城四年一度的家族比斗，城主府定下规矩，各家拿出自己的最好矿脉作为比斗的奖励，最后一名将自己拿出的矿脉交由前面三大家族共同打理。而三大家族已经联合更放话，要在比斗上，拿走林家城西的铁矿脉 —— 那是林家最后的两条经济命脉之一，要是输了，林家传承三百年的基业，怕是要彻底毁了，数百口族人，都会被赶出青阳城，流离失所。
林家，已经到了内忧外患、生死存亡的悬崖边。
林家缺的，不是钱财，不是地盘，而是一个能撑得起家族未来的天骄。一个能被东域顶级宗门看中，将来能给林家带来靠山的绝世天才。
原本，他以为这个天骄会是林缺。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不一般，测灵石测不出灵根，长老看不透血脉，肉身强横，同阶无敌。可他修炼了十六年，始终卡在淬体境，无法突破聚气境，他自问天材地宝，资源，已经倾斜的很多了，但是都毫无用处。久而久之，连族里的长老都开始议论，说林缺只是个空有肉身的废物，撑不起林家的未来。
而林浩不同。
他天生身负玄水灵蛟体，神体榜第十七位，年仅十五岁，就已经突破到了淬体境八重，是林家百年不遇的天骄。更别说，现在他吞噬了林缺的至尊血脉，玄水灵蛟体完成了进化，气息一路暴涨，甚至隐隐触碰到了神体榜前十的门槛！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林浩吞噬了本源之后，修为直接突破到了淬体境九重，距离聚气境，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林家唯一的希望了。
已成定局。
就算他现在冲进去，杀了周虎和柳氏，废了林浩，也晚了。林缺的血脉本源已经被抽干，神魂破碎，就算救回来，也只是个丹田破碎的废人，根本撑不起风雨飘摇的林家。而杀了林浩，林家就彻底没了翻盘的希望，下个月的家族比斗，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一边是被抽干血脉、濒死的亲生儿子，是为人父的责任和滔天的愧疚；一边是濒临覆灭的家族，是数百口族人的性命，是林家三百年的传承基业。
林啸天的心脏，像是被两只手狠狠撕扯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了林缺的生母，那个温柔了他整个青春的女人，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儿子。他答应过的，可他现在，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继母和奸夫抽干了血脉，甚至惨死在血斗台上，连出手阻拦都没有。
愧疚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他是林家族长。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那天起，他首先要对家族负责，其次，才是一个父亲。
世家主君的路，从来都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犹豫。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林啸天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挣扎、愤怒、愧疚，一点点被冰冷的理智覆盖。那最后一点对大儿子的温情，如同风中残烛，最终还是被世家生存的残酷现实，彻底吹灭了。
他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身，面无表情地朝着禁地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就当，他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半个时辰后，林家主厅。
柳氏带着意气风发的林浩，跪在了主位前，身后跟着垂手而立的周虎。柳氏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却字字都在往林缺身上泼脏水。
“老爷，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柳氏擦着眼泪，哭着道，“缺儿修炼走火入魔，丹田自爆，血脉本源溃散，眼看就要魂飞魄散了。臣妾想着，这至尊血脉来之不易，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情急之下，才和周统领布下了阵法，将溃散的本源引入了浩儿体内，保住了这来之不易的天赋，也算是为我们林家，留下了一线希望啊！”
林浩也连忙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满是孺慕和坚定：“父亲，孩儿已经完全吸收了大哥逸散的血脉本源，玄水灵蛟体完成了终极进化，达到了传说中的玄水金蛟神体，现在已经是淬体境九重巅峰！下个月的家族比斗，孩儿一定能碾压三大家族的天骄，为林家守住铁矿脉，将来必定带领林家，走出青阳城，称霸东域！绝对不会让您和族人失望！”
说完，他周身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金色的蛟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带着镇压水行万法的威压，整个主厅的茶杯，都开始微微震颤。
坐在下方的几位长老，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这，这！是可进神体榜前十的至尊体质啊！” 大长老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啸天拱手道，“族长！天佑我林家啊！有浩儿少主在，我们林家何愁不能崛起？何惧他三大家族联手？！”
“没错！族长！” 二长老也连忙附和，“下个月的家族比斗，有浩儿少主在，我们必胜无疑！这可是关乎林家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吹捧林浩的话，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个被抽干了血脉、生死未卜的嫡长子林缺。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一个废了的嫡长子，根本无足轻重，这就是豪门氏族。
林啸天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众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许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林浩便是林家少主，族内所有修炼资源，优先供应少主，不惜一切代价，助他在半个月内突破聚气境。”
这话一出，柳氏和林浩瞬间喜不自胜，重重磕了一个头：“谢父亲（老爷）！”
几位长老也纷纷拱手道贺，主厅里一片喜气洋洋，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家崛起的未来。
林啸天看着众人，再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至于林缺……”
主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啸天身上。柳氏的心跳瞬间提了起来，手心冒出了冷汗，生怕林啸天突然反悔。
林啸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嫡长子林缺，修炼走火入魔，丹田破碎，神魂受损，虽侥幸活了下来，但已无修炼可能。即日起，迁居西院废弃别院，安排两个下人伺候，无令不得出院。”
没有追责，没有彻查，甚至没有一句要去看看他的话。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这个林家嫡长子，定下了余生的结局。
柳氏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得意。周虎也松了一口气，低着头，掩去了眼底的阴狠。
大长老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族长！我们这就去安排！”
没人敢提出异议。在林家的未来面前，一个废了的嫡长子，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坐在最角落的三长老林振南，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浑身气得发抖。他是从小看着林缺长大，甚至将自己的一身本领也都倾囊相授，也是整个林家，唯一真心对林缺好的人。
“族长！你疯了？！” 林振南怒声喝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缺儿是你的亲生儿子！是林家的嫡长子！他现在生死未卜，你不彻查真相，不给他治伤，反而把他扔到西院的破院子里自生自灭？！你如何面对缺儿死去的娘？！”
“够了！” 林啸天猛地一拍桌子，聚气境巅峰的威压瞬间爆发，死死锁定了林振南，“这是我的决定，是为了整个林家！振南，你不要胡言乱语，扰乱族心！”
“为了林家？” 林振南气得笑了，眼泪都快出来了，“为了林家，你就要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林啸天，你这个族长当得风光，可你这个爹，当得猪狗不如！”
“放肆！” 林啸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振南，怒声道，“来人！把三长老带回院子里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架住了还想争辩的林振南，强行把他拖了出去。
主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连大气都没人敢喘一声，作为林家第一强者他的权威无人可撼动。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按我说的去办。”
众人纷纷告退，很快，主厅里就只剩下了林啸天一个人。
他缓缓靠在椅子上，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复杂。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本该护住自己的儿子，可他却用这双手，亲手把他推进了深渊。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究，还是对不起那个孩子。
对不起他死去的母亲。
可他没有选择。
世家生存的法则，从来都是这么冷酷无情。要么牺牲一个人，保全整个家族；要么，就是全家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选了前者。
西院的废弃别院里，那具本已经有些冰冷的身体，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天钧的意识，正在一点点适应这具凡人的身体。
他没有急着醒来，也没有急着去找那三个仇人报仇。活了万亿年，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用自己的天道本源，一点点修复着破碎的神魂，滋养着断裂的经脉，唤醒着骨髓深处那一丝丝混沌神魔体的本源印记碎片。
没错，就是混沌神魔体，林家，整个青阳镇，甚至云荒大陆东域都不一定有人知道。
混沌神魔体是他当年亲手定下的《万载神体榜》，位列第二的万古无双混沌神魔体，全宇宙独一份的至尊体质。也难怪柳氏他们测不出具体品阶，这神体的本源规则，本就是他亲手定的，除了他，没人能看透。
林浩吞噬的，是几乎所有混沌神魔体本源，但混沌神魔体其中一核心特质就是就算神魂俱灭，也不会消散，至少会留有一丝碎片。
更重要的是，那股寂灭气息，让他刚刚下凡就有所感知。
天钧缓缓睁开了眼睛。
破屋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深秋的阳光顺着窟窿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身体里缓缓流淌的血液，感受着丹田处重新凝聚的灵力，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入局者，方能破局。
至于那些欠了原主的，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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