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太阳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谁身上都是一道汗印子。
陈平安把最后一斗车水泥灰推到搅拌机跟前的时候,感觉自己的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十六岁,按理说该是在教室里对着试卷咬笔杆的年纪,可他这会儿正光着膀子,浑身上下糊着汗水和水泥灰,活脱脱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猴儿。
“平安!歇会儿喝口水!”
工地上开塔吊的老周从驾驶室探出脑袋,冲他喊了一嗓子。
“好嘞周叔,把这车料卸完就歇!”陈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周摇摇头,嘀咕一句:“这猴崽子,嘴倒是甜。”
陈平安遗传了他爹老陈的那张嘴,这是他在工地上混饭吃的最大本钱。
老陈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村能说会道的主儿,可惜后来酒瓶子攥手里就撒不开了,喝醉了就打人,把媳妇打出心脏病,把自己打成了孤家寡人。
陈平安他妈身子骨不好,药罐子不离手,一年到头住院比住家还多。
陈平安辍学那年刚满十五,初中毕业证都没拿。村里人说他命苦,他说苦啥苦,城里工地上的饭比学校食堂的香。
其实他没说全——学校食堂的饭确实不香,但好歹能吃饱。可妈那瓶两千多块钱的药,学校食堂吃不饱。
“小陈!”食堂打菜的张姨远远冲他招手,“赶紧的,今天有红烧肉,给你留着呢!”
陈平安眼睛一亮,推着斗车跑得更快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嘴甜一点,勤快一点,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愿意帮衬一把?
张姨每次打菜都给他多舀两勺,老周有时候偷偷让他上塔吊吹吹风,钢筋工老李头教他怎么绑钢筋又快又省力——陈平安都记着呢,等以后发达了,一个都忘不了。
吃完饭蹲在阴凉地里歇晌,老李头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说不抽。
“不抽好,攒钱娶媳妇。”老李头自己点上,眯着眼看远处的高楼,“你小子有出息,比我家那个强,二十好几了还在家啃老。”
陈平安嘿嘿一笑:“李叔您别这么说,我这就是没办法。有书读谁愿意搬砖啊?”
“话不能这么说。”老李头吐口烟,“搬砖咋了?凭力气吃饭,不丢人。我搬了三十年砖,不也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就是那小子不争气……”
陈平安听着老李头絮叨,眼睛望着脚手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咋样,只知道眼下得把今天的活儿干完,明天得接着干,妈的药钱不能断。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陈平安负责往二楼运砖,一趟一趟,汗珠子砸在地上冒烟儿。
中途歇气的时候,他去水管那儿冲了冲脑袋,冰凉的水浇在晒得发烫的脑门子上,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爽!”他抹了把脸,对着水管里倒映的那张脸笑了笑。
脸还是那张脸,黑是黑了点,但眉眼清秀,看着就不像坏种。他妈说他长得像年轻时候的老陈,那时候老陈还没学会喝酒打人,是个见人就笑的后生。
陈平安想,以后自己可别变成那样,酒这东西,碰都不能碰。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西边的楼后面去了。陈平安跟工友们一块儿往简易房走,一群人说说笑笑,累归累,但活儿干完了心里踏实。
“平安,晚上跟我去夜市?吃烤串!”同屋的小四川搂着他肩膀。
“不去,攒钱呢。”
“攒钱攒钱,你攒钱给谁花?”
“给我妈。”陈平安说得理直气壮。
小四川噎了一下,拍拍他脑袋:“行,孝子,以后有出息。”
一群人走到简易房那片空地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平安低着头想事儿,没注意脚下。突然脚底下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朝前栽了下去——
“啊——!”
惨叫声还没出口,他就感觉到右眼一阵剧痛,那种痛不是普通的撞到碰到,是有什么东西刺进去了,冰凉冰凉的,像一根冰针扎进眼眶,然后迅速变烫,烫得像烙铁。
“平安!!!”
“我操!钢筋!”
“别动他!别动他!”
四周的喊叫声像隔着一层水,嗡嗡嗡的听不真切。陈平安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睁眼,左眼还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和天边的晚霞,右眼——
右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想喊妈。
“钢筋插眼睛里了!快打120!”
“别拔!千万别拔!等医生来!”
“平安!平安你挺住!”
陈平安被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他能感觉到有人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是老李头的。他想说李叔我没事,可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前越来越黑,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他看见的是工友们焦急的脸,和天边那抹血红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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