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想抬手摸摸右眼，手刚抬起来就被按住了。
“别动！”
是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护士，“你刚做完手术，眼睛上包着纱布呢，别碰。”
陈平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八百年没下过雨的旱地：“我……我的眼睛……”
“手术很成功，钢筋没伤到眼球，就是眼眶骨裂了点儿，养养就好。”
护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小子命大，差一厘米眼球就保不住了。”
陈平安想哭，但眼泪刚出来就被纱布吸干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害怕，庆幸，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妈那张苍白的脸，一会儿是那根明晃晃的钢筋，一会儿是工友们把他抬上车时喊的那句“平安你挺住”。
“工地的老板呢？”他问。
“在呢，给你垫了医药费，还留了人在这儿守着。”护士说，“你先别想这些，好好养伤。”
陈平安点点头，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床边有人说话。是包工头老郑的声音，还有老李头。
“……这孩子命苦，家里就剩他妈一个，还有心脏病。”老郑在叹气，“医药费我给出了，回头再给他凑点营养费，怎么着也得让人把伤养好。”
“郑总仁义。”老李头说。
“啥仁义不仁义的，在我工地上出的事，我不管谁管？”老郑说，“再说了，这孩子招人疼，嘴甜，干活又实在，我不帮他谁帮他？”
陈平安听着，鼻子一酸。他睁开左眼，看见老郑和老李头坐在床边，两个人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担心。
“郑叔……李叔……”他嗓子还是哑的。
“哎哟醒了！”老李头赶紧凑过来，“渴不渴？饿不饿？想上厕所不？”
陈平安摇摇头：“我眼睛……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医生说了，半个月拆纱布，保管你活蹦乱跳的。”老郑拍拍他肩膀，“好好养着，工地那边别操心，医药费我全包了。”
陈平安想道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老郑也不容易，包工头看着风光，其实也是给大老板打工的。这份情，他记下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平安在病床上躺了十四天，工友们轮着班来陪他，张姨炖了汤让老李头捎来，小四川给他买了水果，老周塞给他两百块钱让他买点好吃的。陈平安不要，老周瞪眼：“咋？嫌少？”
陈平安眼眶热热的，只能收下。
第十五天早上，护士来拆纱布。
“闭上眼睛，慢慢睁开，别着急。”护士一层一层地解开纱布，陈平安感觉到光线透过眼皮，暖洋洋的。
他慢慢睁开眼。
一开始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然后雾气散开，病房里的景象清清楚楚——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还有……
陈平安愣住了。
护士站在床边，穿着一身粉色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可陈平安看见的不是这些，他看见的是一个——
骨头架子。
一具完整的、白森森的人体骨骼，就站在他床边上，脑袋上还戴着护士帽，胳膊上还搭着一条白色的布——那是护士服挂在骨头上的样子。那骷髅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人的声音：“看得清吗？有没有重影？头晕不晕？”
陈平安猛地闭上眼睛，心脏砰砰砰狂跳。
我操。
我操。
这是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
病房还是那个病房，护士还是那个护士，粉色的护士服，和蔼的笑容，肉乎乎的脸，一切正常。
刚才那是……幻觉？
“小伙子？小伙子你怎么了？”护士有点担心地凑过来，“是不是不舒服？”
陈平安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巴，确定那是一张正常的脸，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刚才有点晕。”
“正常，躺太久了。”护士扶他坐起来，“慢慢来，别急。你试试看能不能看清这个。”她举起一张视力表。
陈平安跟着她的手势，一个一个念下来，都对了。
“挺好，视力没受影响。”护士满意地点头，“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走了。陈平安坐在床上发呆，盯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又看见了。
那个背影，走着走着，皮肉就没了，变成一个骷髅架子，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脖子上的椎骨一节一节的，胳膊上的骨头随着步伐摆动。
陈平安使劲揉眼睛，又睁开。骷髅变回护士，消失在门口。
他闭上眼，靠在床头，半天没动。
幻觉。一定是幻觉。脑子还没好利索。医生说钢筋扎进去的时候可能伤到神经了，过段时间就好。
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接下来两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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