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芒市机场的时候,陈平安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吓了一跳。
江城零度以下,这边二十多度,穿一件长袖还嫌热。他赶紧把羽绒服脱了,塞进背包里。
梁本昌看着他的狼狈样,笑了笑:“云南就这样,早晚温差大,适应适应就好。”
出机场的时候,有人来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黑皮肤,穿着件花衬衫,看见梁本昌就迎上来。
“梁老师!好久不见!”
“老李。”梁本昌跟他握了握手,“这是我徒弟,陈平安。”
老李打量了陈平安一眼,笑着点点头:“年轻有为,梁老师的徒弟,肯定差不了。”
陈平安叫了声“李叔”,嘴甜是他老本行,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老李开车带着他们往瑞丽走。
一路上的风景跟江城完全不一样,山是绿的,树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
路边偶尔能看见傣族的竹楼,尖尖的屋顶,金色的装饰,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这边是德宏州,傣族景颇族自治州。”
梁本昌给陈平安科普,“瑞丽就在中缅边境上,对面就是缅甸的木姐。这边的翡翠市场,是全国最大的。”
陈平安点点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瑞丽。
老李把他们安排在一家酒店里,说先休息,明天再看料子。
晚上,老李请他们吃饭。饭桌上,陈平安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边境商人。
来人姓刘,五十多岁,矮胖,光头,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看着像个暴发户。
一开口,满嘴跑火车,说自己在缅甸有关系,在矿区有熟人,能拿到一手好料子。
陈平安听着,没吭声,但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
刘老板的骨头是灰色的,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灰,而是发乌的灰,上面还粘着一些黑东西,一块一块的,像长在骨头上的霉斑。
陈平安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地道。
吃完饭回酒店,陈平安把这事跟师父说了。梁本昌听完,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老李带他们去看料子。
地方在郊区一个院子里,院墙很高,大铁门关着,有人守着。
老李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开了个缝,看清是他,才把门打开。
院子里堆满了石头,大大小小,堆成几座小山。有几个穿着短袖的年轻人蹲在石头堆里,拿着手电筒在看料子。
“这些都是刚从那边过来的。”
老李压低声音说,“新鲜的,还没人挑过。”
梁本昌点点头,开始在石头堆里转。
陈平安跟在他身后,没有急着开眼睛,先学着师父的样子,看皮壳,看松花,看蟒带。
这半年他学了不少理论知识,但实践经验还少,得慢慢积累。
转了一圈,梁本昌在一堆石头前停下来。
他蹲下,拿起一块皮壳发黄的料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递给陈平安。
“你看看。”
陈平安接过石头,开了眼睛。
石头在他眼里,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他摇摇头,把石头放下。
梁本昌又拿起一块,递给他。
这块是黑乌沙皮壳,皮壳上有隐隐的松花。
陈平安开了眼睛一看,里面有一层淡淡的绿雾,但很淡,而且分布得乱七八糟,不成片。
“有水,但不成器。”他说。
梁本昌点点头,接过石头放下。
师徒俩就这样一块一块地看,看了大半天。
陈平安发现,师父挑的石头,大部分里面都有东西,只是好坏的差别。偶尔也有没东西的,但很少。
他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这眼力,是真功夫,不靠异能,全凭几十年积累的经验。
下午的时候,老李突然匆匆忙忙跑进来,脸色有点不对。
“梁老师,有个人想见您。”
梁本昌抬头:“谁?”
老李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
梁本昌的脸色变了一下。
来人是个缅甸人,四十来岁,瘦,黑,眼睛很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笼基,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光着脚,踩着一双人字拖。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年轻人,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保镖。
梁本昌看见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缅甸人也双手合十回礼,用流利的中文说:“梁老师,久仰大名。”
陈平安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师父的态度,来头肯定不小。
老李在旁边小声介绍:“这位是貌昂丹,缅甸那边的大矿主,家里有好几个场口。”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矿主,那就是有矿的人,真正的大佬。
貌昂丹在石堆前站定,看了看那些石头,然后转向梁本昌:“梁老师,听说您是翡翠界的泰斗,今天能见到您,很荣幸。”
梁本昌笑了笑:“貌昂丹先生客气了。您才是真正掌握源头的人,我不过是个看石头的。”
貌昂丹摇摇头,眼睛落在陈平安身上:“这位是?”
“我徒弟,陈平安。”
梁本昌说,“刚入行不久,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貌昂丹打量了陈平安一眼,陈平安赶紧双手合十行礼。貌昂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梁老师。”貌昂丹开口,“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看一批料子。这批料子,是我新场口出的,想请您掌掌眼。”
梁本昌点点头:“可以。”
貌昂丹挥挥手,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出去,过了一会儿,开进来一辆皮卡。皮卡后面装满了石头,比院子里这些大得多,有的像磨盘,有的像脸盆,还有一块像小桌子那么大。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这批料子,光是看个头,就知道价值不菲。
貌昂丹让人把石头一块块搬下来,摆在院子里。
“梁老师,请。”
梁本昌走过去,开始看。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块都翻来覆去地看,用手电筒照,用放大镜看,有时候还拿起来掂掂分量。
陈平安跟在后面,偷偷开了眼睛。
第一块,灰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块,灰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块,有雾,淡淡的绿,但很散,不成形。
他一连看了十几块,大部分都是空的,偶尔有一两块有雾,但都不算好。
直到第十七块。
那块石头不大,也就篮球那么大,黄沙皮壳,看着挺普通。可陈平安一开眼睛,就愣住了。
里面是一团浓绿,绿得像要滴下来一样,透得像玻璃,亮得像灯泡。
玻璃种,帝王绿。
他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憋住了。
梁本昌这时候也走到这块石头前面,蹲下,仔细看了半天。然后他站起来,对貌昂丹说:“貌昂丹先生,这批料子,我看完了。”
貌昂丹眼睛一亮:“怎么样?”
梁本昌沉吟了一下:“有几块还可以,但大部分一般。这块,”
他指了指那块黄沙皮的,“可以切一下试试,说不定有惊喜。”
貌昂丹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梁老师的眼力,我信得过。这批料子,我会好好处理的。谢谢您。”
梁本昌摆摆手:“客气了。”
貌昂丹让人把石头装上车,临走前,又看了陈平安一眼。
“小兄弟,好好跟你师父学。这一行,眼力就是命。”
陈平安点点头。
车开走了,老李凑过来:“梁老师,那块料子,真有戏?”
梁本昌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切了才知道。”
回去的路上,陈平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师父,那块料子……”
梁本昌打断他:“回去再说。”
到了酒店,关上门,梁本昌才问:“你看见了什么?”
陈平安压低声音:“帝王绿,玻璃种,浓得很。”
梁本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块料子,皮壳表现一般,按常理说,出好东西的概率不大。但貌昂丹既然专门请我来掌眼,肯定有他的道理。他那些料子里,可能藏着好东西,也可能全是坑。这一行,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准。”
陈平安想了想,问:“师父,那个貌昂丹,是什么人?”
梁本昌看着他,慢慢说:“缅甸最大的翡翠矿主之一。他手里掌握的资源,能养活半个翡翠市场。但这个人,不简单。能在缅甸那种地方开矿的,没有一个简单的。以后见了他,客气点,但别太近。”
陈平安点点头。
窗外,瑞丽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传得很远。
陈平安躺在床上,想着那块帝王绿。那绿色,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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