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三年,岁在戊辰。
京城春雨如织,洗尽了冬日的沉寒,也洗热了天下士子的心头。紫禁城的太和殿前,钟鼓齐鸣,庄严肃穆。这一年的殿试,是大清国运承平之际,一次斯文的盛宴,更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关口。
姚莹身着青衫,立于丹陛之下。与旁人的紧张局促不同,他神色泰然,步履从容。经过了多年桐城书院的砥砺,经史子集已在他腹中化作千军万马。面对御案上的策题,他略一沉吟,便提笔如椽。
文思如泉涌,笔锋似利剑。他不堆砌辞藻,不空谈义理,而是直面时弊,陈言切骨。文章之中,既有桐城派“义法严谨、文气充沛”的正宗风骨,又饱含着“忧国忧民、经世致用”的滚烫情怀。御读卷官展卷,见此文立意高远,见识卓异,无不拍案惊叹。
数日之后,太和殿前,传胪大典。
当司仪官高声唱喏,响彻云霄:
“一甲第三名,姚莹!”
刹那间,金光乍现,御座前的丹陛之下,一片欢腾。
二十四岁的姚莹,以一甲及第,钦点探花。
这一年,桐城姚家,又出了一位探花郎。消息传回故里,桐城满城欢腾,街巷之中,书肆里的先生向孩童们传颂着这位后生的名字。而在京城,这位新科探花郎,前途已是一片光明。
圣旨很快下达:授内阁中书,加侍读衔。
内阁,是大清权力的中枢。内阁中书,掌撰拟诏旨、修纂国史、翻译文书。每日出入于宫廷之内,伴君侧之侧,是清贵至极的美差,更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阶梯。
姚莹身着簇新的青金石官服,腰系玉带,步入内阁值房。
这里的确是风光无限。每日,他处理着机密奏章,起草着帝王诏令。同僚们多是科场得意的才子,每日谈诗论文,唱和风雅,日子过得悠闲自在。锦衣玉食,安身立命,看似人生巅峰,实则是温水煮青蛙。
然而,姚莹的心,却并未因此而沉溺。
他站在内阁的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极目远眺。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茫茫大海,是风云激荡的海防。
他在每日的文书里,在那些枯燥的朝政记录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的隐忧。
他看到,鸦片走私如潮水般涌入东南沿海,银荒日益严重,百姓沉沦;
他看到,海盗如黑云压顶,袭扰商旅,水师废弛,海防形同虚设;
他看到,官场因循守旧,士大夫们沉溺于考据辞章,对外部世界茫然无知。
内阁中书,可安身,可立名,却无法救民,更无法卫国。
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桐城家学教他“经世致用”,祖父与父亲教他“道济天下”。他立志要做的,不是舞文弄墨的词臣,而是安邦定国的经世之臣。
他开始在清贵的日常中,悄悄埋下实干的种子。
白日里,他勤勉供职,滴水不漏,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赢得了上司的赞许;
夜幕降临,同僚们散去饮酒作乐,他却依旧挑灯独坐。
此时的他,不再只研读经史义理。
他托人从书肆购买最新的沿海舆图,细细标注每一处口岸、炮台、暗礁;
他搜集历年的海防奏疏,梳理百年来的海禁得失;他甚至留心西洋传教士带来的零星书籍,试图从中窥探那片遥远大海背后的夷人船炮与政教。
他在案头写下一行字,自勉自励:
“道在脚下,不在纸上;志在海疆,不在朝堂。”
内阁的清贵,磨不去他心中的火;京城的繁华,挡不住他向往海的脚步。
他像一位蓄势待发的猎手,耐着寂寞,守着清规,只为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走出象牙塔,奔赴风浪最前线,去践行自己经世之志的机会。
他不知道,这个机会,已在悄然之间,从千里之外的岭南,策马扬鞭,向他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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