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十四年，己巳。
京城的风，卷着残冬的冷意，却在春日里骤然生出一股向南的势头。这股风，不是自然吹来的，是从千里之外的岭南，借着一道圣旨，吹进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下。
山东巡抚百龄，奉旨调任两广总督。
岭南一地，海盗盘踞，鸦片泛滥，水师废弛，是大清此时最棘手的“东南危局”。百龄为官，以干练果敢闻名，不耽虚誉，不避艰险。离京之前，他便四处寻访能吏，欲携心腹南下，整饬海疆。有人向他举荐：“桐城姚莹，新科探花，才学渊深，尤留心时务，非寻常书斋书生可比。”
这话，精准戳中了百龄的心思。
消息传到内阁，姚莹正伏案整理近日搜集的沿海舆图。指尖抚过纸面上珠江口的曲折纹路，他心头的那团火，又燃得旺了些。他知道，机会，或许真的来了。
当日午后，姚莹换上一身素色便服，未带仆从，独自前往百龄下榻的馆驿。
驿门之内，堂屋简朴，无丝毫奢华陈设。百龄身着便装，端坐案前，案头摊着一张广东海防图，与寻常舆图不同，上面用朱笔圈出了虎门、黄埔、澳门等多处险要，也用墨笔标注了海盗巢穴与鸦片走私口岸。
见姚莹入内，百龄起身相迎，没有半点封疆大吏的架子，只抬手示意他落座。
茶盏温热，水汽袅袅，却掩不住两人之间那股心照不宣的凝重。
百龄开门见山，语气沉定，如掷地有声的金石：“姚探花，我此番赴粤，不是赴任享福，是要啃三块硬骨头：平海盗、禁鸦片、整水师。这三件事，件件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在无经验可循，难在积弊已深。我缺的，不是会写锦绣文章的才子，是懂时务、肯躬身、能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姚莹，继续道：“听闻你在京城，便留心海疆舆地，搜集海防奏疏，绝非只知章句义理之辈。我问你，愿弃内阁清贵，随我南下，做这‘硬骨头’的一块砖吗？”
姚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内阁中书，是青云坦途，伴君侧，掌文翰，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的清要职。留在京城，不出十年，他或许能迁转至侍郎、尚书之位，享尽荣华。可那样的日子，于他何益？
他想起桐城祖父的教诲，想起祖父指着舆图说的“道在天下”；想起自己在京城深夜伏案，对着海疆图默默立下的誓言；想起那些被海盗劫掠的沿海百姓，想起银荒之下凋敝的民生。
眼前的百龄，不是招揽门客的权贵，是懂他、信他、能给他施展抱负的知己。
姚莹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对着百龄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无半分犹豫：
“大人以国事相托，莹何敢惜一身微躯？内阁清贵，可辞；探花虚名，可轻。唯海疆之安、百姓之苦，莹不敢辞，更不敢后！”
这一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堂屋之内，仿佛都静了一瞬。
百龄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好！好一个姚石甫！有你这句话，广东海疆，便多了一分生机！”
当日傍晚，姚莹便向内阁递上请辞文书。
消息传开，满座皆惊。同僚们不解，说他“傻”，放着京城的坦途不走，偏要去那风浪滔天的岭南；上司惋惜，劝他“三思”，说岭南瘴气弥漫，九死一生。
姚莹却只淡淡一笑，转身收拾行囊。
他没有带多少金银细软，只将那箱亲手标注的沿海舆图、历年海防奏疏，小心翼翼地装入书箧；又带了一方祖父传下的端砚，一支用了多年的毛笔；最后，在行囊里塞了一件旧棉袍，以备岭南湿热之外的风寒。
三日后，天未破晓，晨雾笼罩着京城。
姚莹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只跟着一个挑着书箧的小厮，悄无声息地走出广渠门。
马行至郊外，他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巍峨的宫城，隐在晨雾之中，渐渐模糊。京城的繁华、同僚的惋惜、上司的挽留，全都被抛在了身后。他没有半分留恋，只有满心的坚定与向往。
“去岭南！”
姚莹轻喝一声，青骢马扬蹄，朝着南方疾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岭南的湿热气息，带着海疆的咸腥味道。
他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调任，是他从书斋走向海疆，从文人蜕变为经世能吏的真正起点。
岭南的风，在等他赴约；海疆的浪，在等他掌舵；天下的危局，在等他这一颗经世之棋。
而姚莹，也在这一路南行的风里，默默做好了准备：
他日登上海疆，必以笔为剑，以身为盾，护大清东南半壁江山，守百姓一方安宁。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