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北一片沟壑纵横的贫瘠山地，随着周而复始的时代变迁，从有记事的历史开始，已经不知养育了祖祖辈辈几代人。
先辈宗亲们在这里穷山恶水的艰苦条件下，在这里经历了***、***，大迁徙。
因时局所需，短暂流落外埠，却不能为人所容，被迫辗转回迁，重新回到这片祖辈出生的荒蛮之地。
这里成为祖辈们根植的故土。
一年四季，沧海桑田。
冬天，皑皑白雪，山区刺骨的北风，如刀刻一样，勾勒出这里庄稼人黑红酱色的脸庞。
仲夏，烈日当头，干涸的梯田黄沙漫漫。飞沙走石，迷乱人们的双眼。
恶劣的生存环境，高强劳作换来的微薄收入，造成连年累日的贫困，也造就了暴戾、愚昧的人群性格。
无数个冬夏极端气候的轮回洗礼，孕育出这片土地原住民强悍、薄情、阴郁的非常特性。
蛮荒异类，往事难忘。
“绿杨影里，海棠枝畔，红杏梢头”。
微风吹落花，何处觅春愁？
在这片荒芜群山包围的地界中，有一个偏僻的山坳村落，沟壑纵横之间，星星点点几户人家。
村里山上，正开满漫山开遍粉红的杏花。山坡一处平地，有一棵纤细挺拔的海棠果树，红艳艳的花朵，与远处群山之上的杏花相互辉映，争相斗艳。
二奶奶坐在海棠树下，细心地納着鞋底女工。
春风拂过，远处随风飘来的阵阵沁人杏花香，与海棠果花混在一起，弥漫开来，让人心旷神怡。
她没读过书，却心灵手巧，冰雪聪慧，干什么活，学什么手艺，都是一点即通。
二奶奶在娘家，就有喜爱戏剧的雅兴，而且博闻强记，听一遍戏，就完全能够复述吟唱。
二奶奶原是关中大户人家的幺女，特殊时期被革了命，家族生计中落，又加上饥荒，为了活命，老父亲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收两袋小米为彩礼，把她远嫁到这山里来。
二爷是马上退役的军人身份，人至今还在未知处于何处的部队服役，没有半点回来的音讯。
二奶奶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被家人按婚约送到这个陌生的贫瘠山村。
在这关外苦寒之地，她刚刚熬过寒冬，至今还未见自己新郎。
山里春光很好，二奶奶納着鞋底，坐在海棠树下，轻哼着落子戏“贫女恨”，想着自己当前的境遇，暖阳映照下，红扑扑的脸庞，难掩一丝淡淡的忧伤。
山上刚刚下过一场蒙蒙的细雨，空气中氤氲着些许充满生机的泥土芬芳。
远处田地间，有三两个农夫，躬身赶着几只瘦弱的山羊，羊群贪婪地啃食着刚刚冒出些许嫩芽的野草。
“马上要春耕了！”
二奶奶眯着眼睛，停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看更远处的马车道。
几个月前，饱受饥饿病痛折磨，身体无比羸弱的父亲，赶着骡车，就是顺着那条唯一与外界联络的马道，把她送到这里，又匆匆连夜返回关内。
二奶奶在夫家安顿下来后，自此再无娘家里半点音讯。
一晃几个月过去，在这个还有点生分的山村里，孤孤单单的坐在海棠树下，她想家了。
想家里人，想自己与家里人的各种点滴过往，各种善意融洽。
“爸爸，妈妈和兄弟姊妹们，他们过得怎么样？”
“那么一大家子人，十几张嘴要吃饭，用自己远嫁换来的两袋小米，如此微博的救济，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生计如此无着落，春天种子还有吗？播种是为了收获，如果连希望的种子都在无法支撑的寒冬腊月，给一家人用来充饥。那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夏天怎么熬？秋粮无望，明年又怎么活？”
这是多么现实又堵心的担忧！
“我嫁到这山里，这么久了，连丈夫的样子也没看到！”
“他是怎样的人呢？！”
“见面后，婚后柴米油盐的日子，缺东少西，他会怎么对待我？”
“万一他对我不中意，又该怎么办？”
“唉！”
二奶奶越想越伤感，深深的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活计，连最喜欢的落子戏，也哼不出一点声音了。
她站起身，愁肠百结，望向远处的山坳，望向层峦叠嶂的群山，望向不知哪里才是归途，但确实一心想守护的娘家的方向。
一阵微风吹过。
身边落下片片海棠花。
.......
远远的，山拗口蜿蜒的小路上，走过来一个细高的身影。
他身着草绿色的军装。
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
行色匆匆，步履稍显沉重，一路风尘，显然，他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二奶奶看着由远及近，一副军人打扮的来客。
一下子神经紧绷。
“那人是谁！？”
“不会是那个他吧？”
她心里合计着，自己嫁的是一个退役军人。
如今有身着军装的男人走近。
不禁让她不自觉的羞红了脸。
心里“砰砰”乱跳。
“啊呀，自己真是羞人，莫不是想自家男人想疯了吧！”
“天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二奶奶尝试安抚自己，慢慢低头坐下，心里虽然依然是惊涛骇浪。
内心的激动，让她紧张的微微颤抖起来。
因心中所想，她埋下头，不敢正面直视走过来的男人。
“老乡，你好！”
军人走到海棠树下，放下身后沉重的包袱。
抹了一把汗，面带微笑，冲着二奶奶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你？！你-----喊我吗？”
二奶奶听着召唤，抬起头。
惊慌失措的四下张望一番。
海棠树边，似乎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影。
“他在喊我！”
心里确定男人在招呼自己，二奶奶没敢大声回应。
轻轻的呢喃一句，越发紧张了。
她的脸红的可以浸出水来，无比羞涩的垂下头。
刚刚手里正纳的鞋垫，也不自觉的滑落到地下。
粘上了几片红艳艳的海棠花朵。
“是啊，我是在叫你啊。”
军人的声音很低沉，但是听起来无比的轻柔。
“这声音，真是好听！”
二奶奶心里默念，如同痴了一般，有点失神。
“我刚刚从部队复原回家，看你面生。”
“你不是我们村里的，是来这里串亲戚的吧？”
军人轻声细语的说着话，坐在海棠树下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
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他眼光温柔的看着树下坐着的女人，似乎被女子身上特有的潜质所吸引，说着话，语调中充满怜惜。
似乎连点烟都怕惊扰到对方，轻轻地上下摸了半天上衣口袋，最终却没有找到火柴。
于是只好又把吃到嘴里的烟，拿开夹到耳朵上。
二奶奶听着男人最后一句问话，飞快的扫了一眼对方的面庞。
“我是生人！？”
“他是本地的？”
“看来他对这个村很熟悉，可我，我又哪里是来串亲的阿？！”
她想到这些，越发忐忑不安，心跳加速。
“哎呀，羞死人了！”
“他是本地的，又是当兵的，不会真的，真的就是那个他吧？！”
想到这里，一瞬间，二奶奶更加惊惶，几乎想立刻跳起身。
逃离这棵一直让她无比欢喜的海棠树，逃离她一直依望翘首、盼望远方爱人归来的私人领地。
身体却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无法动弹。
“是啊！如果真的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见面！”
“没有人能替自己说话，这真是尴尬！”
“老天，救救我，如果真的是他，我要怎回答他？！”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真诚热切的面孔，一双明亮的眼睛。
看着那张如此真诚友善的脸，二奶奶莫名的平静下来，她逐渐心安。
语气也舒缓了很多，定了定神，轻轻的说道：
“我，我不是串亲戚的外人，也不是生人，我是刚刚嫁到这山里来！”
“噢！是这样！”
听到女人已经嫁做人妇，军人难掩怅然神色，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很快，他神情释然，满面含笑，黑红的脸整个舒展开来。
“你是嫁到这村的新媳妇！”
他低声细语。
“那，也很好！也很好。”
“欢迎你，欢迎嫁到到我们村，我刚从部队复原，以后也要生活在这里。”
“幸会，我们会常见面，咱们是街坊邻居啦！”
说罢，军人友善站起身，走近一步。
伸出长长的臂膀，想和对面羞涩的女人握握手。
看着对方旖旎为难的神态，又贴心的中途停顿下来。
憨厚的笑了笑。
撤回手臂，窘迫地搓了搓手。
“嘿嘿，你是我们村的新媳妇！”
“嘿嘿。新媳妇。”
“好好，跟你聊的很愉快，我得回家了。”
“再见啦！”
“再见。”
军人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背起硕大的行李。
他翻过一个低矮的木篱笆，拐过一个小山坡，顺着二爷爷家的老宅方向走去........
女人不自觉的站起身，翘首怔怔的看着男人细长的身影，走进刚刚熟悉的婆家院落。
“老天！真的是他！”
她抱住那棵并不高大，但开满鲜花，无比心爱的海棠树。
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那个看起来和善的男人！”
“他是我的未婚夫！天啊，我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吗？！”
二奶奶口中，喃喃自语......
春日暖阳，透过斑驳的树影，映照在她红艳艳的脸上。
她轻轻的笑了。
海棠树下。
那幸福的笑容是如此的让人动容。
熠熠生辉，无比的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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