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势稍缓。
但依然下个不停。
山洪冲击之下，田地秧苗无一幸免。
村里几间临河道的老屋在强风劲雨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善良朴实的村民们，泡在没膝的泥水中，一边祈祷老天停雨，一边绝望地清理自家院落，疏导泥石流向河道。
遭遇罕见干旱炙烤的种子没能存活下来，为了确保秋季收成，村民们挖出霉烂的种子，栽培甘薯秧苗，然而，猝不及防的山洪让人们精心呵护长出的甘薯幼苗，再次被无情的扼杀。
洪水过后，老天无情的宣告：口粮年度绝收将成为事实！
这个时候，饱经灾荒之苦的人们，面对上天接连夺走一切的惩戒，已经毫无招架之力。
希望之后再失望！
生活一下子变得没有任何盼头！
这个时候，可怜的人们，除了对老天的惩罚，保持沉默的逆来顺受，还能做什么？
......
一整晚。
狂怒的大爷手里拎着菜刀，满村寻找三爷的下落。
结果却一无所获。
东方破晓时分。
大爷累了，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返回老屋。
“哐当”一声，扔下菜刀，生无可恋地躺在土炕上，倒头就睡。
“连着几个晚上巡夜，也没有能力保护好那几亩田地，眼睁睁的看着泥水冲入庄稼地，禾苗尽毁，收获的希望破灭了！”
“自己孩子的墓被偷了，嫌疑人是自己的家人！让他悲哀愤怒到极点！”
“想找三爷拼命，结果却四处扑空，一无所获。”
活着的资本没了，活着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
太奶奶昨夜冒着大雨，追了大儿子好一段路。
猛然想起炕上躺着的老爷子，病怏怏的需要人照顾，她又赶紧折返回来。
就这样，听着外面电闪雷鸣。
老太太一边照看着病人，一边担心着两个儿子。
她提心吊胆的一夜没睡。
无数遍地设想着两个儿子见面拼命的场景。
不禁心都碎了。
太奶奶希望一家和睦相处。
她更希望老爷子和大儿子共同认定三爷做了恶事，只是一种猜测。
她内心里觉得三儿子再混蛋，也不至于拿自己的侄子去换食物。
就这样，她心情悲伤，不敢入睡。
想着如果有机会，自己如果能第一时间看到老三，要先当面先求证一下。
他到底干没干这件伤天害理、辱没家门的事情？
.......
太爷躺在土炕上，一直昏昏沉沉。
大儿子家发生的事情，让他愤怒又难过。
他了解自己的小儿子，可以肯定这个事一定和他有关联！
“邻村有条件的招阴亲”，三爷前天通报的这个消息如同一根刺，让他的痛楚无法名状。
三爷消失几天，下落不明。
让太爷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
相较孙子墓穴被盗的这件大事。
山洪、暴雨、绝收信息。
以及惊慌失措的村民面对天灾，各种绝望极端的行为。
只是让人苦闷。
自己一家子的和睦融洽，为了一口吃食分崩离析，更让人无法直接面对。
太爷闭着眼睛，想着家事。
听着院内嘈杂的雨声。
听闻大爷寻人无果，悻悻而归的无奈。
老爷子的内心。
激动、愤怒而又无奈。
孙子墓穴被盗，事发突然，却引起全村的关注。
这对家族来说，是一件丢人的大事！
况且，这个事还关联自己的家人。
怎不让人焦灼万分？
过度饥饿，无比忧愤的心情，正一点点蚕食老人的健康。
寒颤，高烧。
身体时不时失控的颤抖。
老爷子的病情恶化了。
.......
傍晚时分，西风骤起。
雨势减弱，小山村笼罩在濛濛细雨之中。
山洪逐渐退去。
阵风过后，西边厚重云层的空隙，透出一道血红的亮光。
没多久，亮色扩散开去，形成一片殷红的晚霞。
山中不知名的鸟雀，在细雨中，成群结队压低飞行高度，穿梭于湿漉漉的山林之中。
鸟儿们“啾啾”的鸣叫，为寂静的山村增加了一点生气。
......
天色暗下来。
雨渐渐停了。
三爷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返回了村里。
他一瘸一拐，拄着几个月前从南方工地回家时一直拎在手里的打狗棍。
灰头土脸，身上伤痕累累，裤子刮破的一条一绺。
整个人好像刚从泥水中捞出一般。
狼狈的模样与前端时间乞讨归来时有过之无不及。
.......
他刚要走进自家老宅的院落。
被大爷拦在门口。
“老三，你这几天干嘛去了？”
老大怒目圆睁，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怨恨。
三爷停下脚步，面对大哥的质问，一脸的茫然。
“我，我没干嘛？！”
“这几天去邻村找吃的去了。”
“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雨，本来想早点回来，结果回来路上，在河套趟水时，被大水冲走了很远，差点没淹死。”
他此刻疲惫不堪，诉说着自己的遭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大哥冰冷质问语气中所蕴含的愤怒。
一门心思想赶快回到自己屋里，安心的躺在土炕上，好好的休息休息。
“你撒谎！”
大爷听完三爷轻描淡写的叙述，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个健步，冲到老三的面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
另一只手掏出菜刀，横在他的脖颈之上。
“你说，把我儿子弄到哪去了？”
三爷吃了一惊。
菜刀冷飕飕的凉意，让他双腿发软。
大爷如此极端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语调，立刻降低了很多。
温言软语，唯恐老大做出过激的行为。
“大哥，有话慢慢说。”
“你不要误会。”
“我能把自己的侄子弄到哪里去呢？”
“我不明白，你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三爷此时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火爆脾气的大爷气干跺脚。
“你，你！”
“你前几天天说要给孩子和阴亲！”
“这两天一直下雨，昨天晚上，孩子的墓地被人挖了，孩子不见了！”
他咬牙切齿的诉说着自己的不幸遭遇。
心里认定，这个事老三有脱不了的干系。
三爷表面很镇定，但刀架在脖子上，大哥面部狰狞狂怒的模样，还是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后退两步。
“大哥，你不要激动！”
“你说，孩子是昨天不见的？”
“昨天晚上发那么大的洪水，我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回咱村里。”
“我都不在家，这个事，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呢？”
三爷自证清白的说辞，听起来没有任何纰漏。
听完他的解释，老大瞬间愣住了。
“老三说的有道理！”
“这几天的情况确实如他所说。”
大爷逐渐冷静下来。
老三大雨之前就离开村子，如今已经四五天的时间了。
按他的说法，他有不在场的证据，自己儿子墓被盗，看起来和他没什么关系。
心念至此，他手里一松，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想着孩子墓被盗的唯一线索中断，自己再也无法找回儿子。
不禁悲从中来，蹲下身子，大声嚎哭起来。
.......
“老三，老三，你进内屋来！”
太奶奶不知何时，表情肃穆地站在堂屋门口。
真失神的望着二个儿子。
她冲三爷招了招手。
三爷正想着如何摆脱老大的质问纠缠，抓住这个机会，如泥鳅一般，快速钻进老屋。
正要迈步走到自己房里，想着无人打扰，好好的歇一会。
事与愿违，他一条腿还没迈进内屋。
便被对门的太爷叫住。
“老三，你站住！”
“到我这里来一下！”
老爷子语气很虚弱，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三爷很不情愿。
他垂头丧气地走进二老的房间。
“你刚刚和老大说去邻村找吃的去了？”
“哪天去的？”
“昨晚你在哪？”
“你怎么这个鬼样子？你什么时候被大水冲走了？”
老人的语气，透着容不得半丝谎言的严厉。
三爷低着头，在太爷如刀锋一般犀利目光的注视下。
说出来的话，吞吞吐吐。
“我，我大前天就出去了。”
“昨晚，昨晚被大水冲走了，后来自己又抓住东西，爬会岸上了。”
他底气不足，说完这些话，鬼鬼祟祟地瞟了一眼老爷子。
“唉-----！”
太爷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他知道儿子在撒谎，这也更加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
“老三啊！”
“我一直和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的！不要总想歪门邪道！”
“你这样子谎话连篇。”
“做人做事毫无底线！”
“迟早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语重心长地说完这些，太爷神情悲凉，他无力的摆了摆手。
“你！”
“你去吧。”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这两天，务必把我的孙子给找回来！”
“爸，我知道错了。”
“可是，爸啊，孩子墓的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三爷抬起头，语气中充满乞求，想做最后的挣扎。
“不要再说了！”
“你下去吧！”
太爷扭过头，满脸失望，他此时不想再说一句话。
.......
父子俩雨夜对话之后。
二人陷入无声的对抗之中。
三爷连衣服都懒得换，合着泥水躺在土炕上，几天未动。
用自己的行动，说明自己和家里墓穴丢失的事无关。
太爷心里笃定自己的判断。
从此开始拒绝进食。
用绝食来逼儿子纠正自己的行为。
老人病情越发严重，形容枯槁，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不吃不喝。
坚持用绝食来表明心意。
要乞求上天饶恕儿子的罪过。
要三儿子自此悔过，纠正错误，重新做人。
要向一家人表明自己的心志：“人即使饿死，也不能丢了生而为人的骨气！”
.......
家庭陷入混乱。
一家人不停地反复劝说。
看着公公日渐憔悴，以及婆婆手足无措的慌乱和痛心模样。
善良的二奶奶不禁终日以泪洗面。
她劝三爷妥协，求三爷去给老爷子认个错，三爷不为所动。
她劝老人，太爷绝食的心意决绝。
........
到最后，太爷已经奄奄一息。
二奶奶攒了很久才留下一小把玉米。
用小石磨碾碎。
煮了一碗纯玉米面粥，端到公公面前。
“爸，我求求你老人家，你喝一口吧？”
“家里的事，咱们慢慢商量，总是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语气哽咽，态度恳切的劝解。
乞求老人喝一口粥，延续自己的生命。
老爷子虚弱无比，他对自己懂事的儿媳一直很满意。
他更加希望，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志。
“在无比困顿的环境下，保持难能可贵的自我！”
玉米粥的香气扑鼻。
在穷困潦倒、物质匮乏的环境下，那是难得的美味！
老人知道这一碗粥的份量！
那是一家人伴着野菜，可以当做半月的口粮！
晚辈的孝顺让他感动！
他无比爱怜地看了儿媳一眼。
面对难得的美食。
太爷喉结滚动，肚子咕隆隆的叫了半响。
最后，还是决然的扭过头。
拒绝进食！
拒绝这生的机会！
老人那张皱纹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上去安详平和，没有一丝怨恨。
他那双浑浊的双眼，在缓缓的扫视一下屋里肃然站立、心情沉重的家人后，悄然流下两行清泪！
二奶奶叹了口气。
“老人到最后也不肯吃东西。”
“看起来，他是要狠下心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告别了。”
”他的心意已决！”
心念至此，想着一大家人如今面临的各种艰难处境。
不禁万分感慨，泪如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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