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飞万里程,天地隔幽明。
早上,刚刚被雨水冲洗过的秋日,阳光明亮刺眼。
前有太爷绝食离世,让家人悲痛欲绝。
如今太奶奶意外自杀,这样不祥的消息很快在山村传播开来。
时下整个山村都处于外迁准备的混乱之中。
人们都无暇顾及这哀思背后的故事。
丧事简化,办得也匆忙。
一家人的悲怆情绪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二奶奶作为家里主妇,忙里忙外,悲伤憔悴。
尽管心神疲惫,她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躺在病床上二爷知晓这个意外的噩耗。
“他太虚弱了,经受不住双亲离世的连环打击!”
“太爷爷的事情,一直让二爷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如今太奶奶又出了这样的事,如何和他说明其中的缘由?”
婚后共同生活的几年时间。
二人在很多事情上有默契的心理感应。
二奶奶这几天干什么活计都匆匆忙忙,家里的很多收拾洗漱总是还没干完就扔在一边,莫名地离开,似乎突然想起外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多久,又满头汗水地跑回来。
在家里与二爷的交流爷少了很多,而且看起来小心翼翼,言辞之间有一种难掩的疲惫和悲伤。
所有的一切异常,让二爷隐隐感觉不安。
他躺在床上不能动,看着妻子不同以往的言行举止,判断家里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焦急万分,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越发难过。
终于,二爷实在忍不住了。
他迫切想知道妻子异常举动的真相。
傍晚时分,二奶奶忙完,刚要出门。
二爷挣扎着坐起身,喊住了她。
“你这几天总是往老宅跑,而且干活总是心思不定的,家里又有什么事情吗?”
他声音低沉沙哑,还没有从失去太爷的悲伤中走出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往更加疲惫无力。
丈夫的问话很轻柔,二奶奶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一颤。
胸口如同遭受重击。
心脏像被人猛地揪住一般。
刹那间,痛彻骨髓。
“我的爱人啊,家里的事,我要怎么和你说?!”
“我难道要直接告诉你,咱们挚爱的双亲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妈妈啊,我们的妈妈现在已经永远的离去了!”
二奶奶想着这些日子处理丧事的疲惫,想着二老过去对自己的各种好,想着二爷当前的境遇,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的蜂拥而出。
此时,她不敢回头,她无法面对丈夫关切的问询。
也无法用残酷的事实来回答二爷想要的真相。
她必须一个人撑下去!
这个家目前是这个样子,这是现实。
没有什么选择!
她得坚强!
二奶偷偷的用手抹了一下眼泪,平缓一下情绪。
转过身,面对着二爷。
“没事,老宅院子那边没什么大事。”
“你也知道的。”
“搬家的事着急,马上要启程了。”
“这两天都在收拾屋子。”
“老宅东西多,我得时不时地过去给妈和大哥他们搭把手。”
二奶的语气很平和,说的理由也很合理,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
二爷依然没有彻底放心,他满腹狐疑的点点头。
重新躺好。
心里依然无着无落。
“咱们家大概什么时候启程?”
他随口问了一句。
“村里统一安排,择吉日一起出发,听说是后天下午,具体时间还没定呢。”
二奶说着话,折返回内屋,替丈夫盖好铺盖。
“你不要担心这些事了,搬家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我已经和邻居刘老头说好,他家的板车给你留出位置。”
“你舒舒服服的躺着搬家。”
“放心吧,有我照料着你呢。”
她轻声安抚自己的男人,眼神温和从容。
二爷看了看爱人,此时彻底放下心来。
“辛苦你了!”
“家里这么多事,我这个样子,什么事也顾不上。”
“家里多亏有你。”
“搬家的事着急,事情也多,你多费心,现在不用管我,去老宅帮忙吧。”
.......
两天后,村部小广场,山里人再次聚集。
大家神色凝重,面向通往山村外弯曲的驿道。
天空飘着几朵乌压压的黑云。
空气中氤氲着水汽。
天空似乎随时都会降下雨来。
“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
乡路迢迢何处寻,觉来梦断心。”
这一次,集会现场与几天慷慨激昂的搬迁动员会有着天壤之别。
村民们携妻挈子,背锅带伞,带着全部家当。
有牵着牲口,有赶着板车的,有推着木铲车的。
大家没有想象中即将搬入新家的那般兴奋。
相反,都有难离故土的哀伤。
人们都低着头,默默的排成两行队伍。
二爷躺在刘老头的板车上。
大爷和三爷并列站在他的身边。
他抬头看了一圈家人。
唯独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
“大哥,家里人都来了,咱妈呢?”
大爷听到二弟的问话,没吭气,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任泪水横流。
身躯剧烈颤抖。
直面血脉亲情的生死离别,二弟的问题唤起了他的悲伤,瞬间击溃了他的试图和家人一道,继续善意隐瞒下去的想法。
“大哥,你怎么了?”
二爷瞬间惶恐不安。
“三弟,三弟,你告诉我,咱妈呢?咱妈怎么没来?”
“我们家人,不是马上和大家一起出发了吗?”
他颤抖的声音,说明他猜到了不好的结局。
但心里还有一丝幻想。
他想让三爷说出一个,与自己一直缠绕心头的不详猜测,完全不同的答案。
事与愿违。
“咱妈,死了!”
“她来不了啦。”
三爷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大,头也没回,冷冷的说道。
“我的天!”
“我的山神啊!”
二爷脑袋嗡的一声,他抱着自己的头,无力的倒在板车里。
二奶奶冲到他近前,查看丈夫的状况。
看了一眼蹲在地上伤心欲绝的大哥。
又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冷落冰霜的三爷。
大哥的悲伤让人心里难过,相反,老三的冷血让人出离愤怒。
“野蛮人!”
她含着眼泪,低声暗骂一声。
.......
搬迁集体出发的时辰快到了。
村支书站在人群前面。
看着垂着头,因离愁而愁眉苦脸的乡亲们。
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然而,约定出发的时间临近。
按上级的要求,他必须要交代几句重要的话。
“乡亲们!”
支书一开口,觉得喉咙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扼住。
大家悲伤的情绪感染,让他语气凝噎。
背井离乡,前途未卜。
他何尝与大家不是面临同样的困境?!
此刻,连讲话的语调也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神采。
“今天,是咱们整体搬迁的好日子。”
“根据上级组织安排,我有些重要的话,要和大家讲讲。”
村民鸦雀无声。
连套上缰绳的牲畜也低眉顺眼,屏声静气。
支书喘了喘,轻轻的咳出一口气来。
他望了望黑压压的静默人群,提高声调。
“乡亲们!”
“我们这次搬迁,大家做出了很大的牺牲。”
“组织要求我们,一定要安置好大家搬迁后的生活。”
“和前几天动员会,特派员说的一样。”
“大家搬到新的地方,要确保有房有地。”
“我们这些日子,已经和搬迁属地的村委进行了对接安排。”
“那边的村委已经根据咱们提供的分户信息,进行了统一的部署。”
“但是------”
支书讲话再次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后边要说的话。
他面色灰白,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
“大家要理解。”
“目前,咱们国家非常困难。”
“所以,安置工作,能提供大家的条件也是非常有限。”
听到这里,人群一阵骚动。
“就说嘛,这个搬家,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忽悠我们!”
“还什么好地势,比咱山沟沟强。”
“就是,就是,说搬就必须得搬,说白了,就是欺负我们山里人老实!”
有人低声愤愤不平。
“嘘,小声,听书记怎么说。”
村支书不得已,再次提高声调。
“大家安静!”
“我现在公布一下补偿条件,根据统一调度,到安置地后,按两户一组进行分配。”
“什么意思呢,就是因为安置地住房有限,咱们村人到那边后,过渡期间,需要两家住到一个房子里。”
“说白了,就是住对面屋。”
支书话音刚落,人群就炸了锅。
“我们反对!”
“对,我们不同意!”
“这明摆着,没把我们当回事嘛!”
“特派员呢,让特派员给我们解释一下!”
“说的对,我们要领导出来说明白!”
一时间,人声嘈杂,马嘶驴鸣,鸡飞狗跳。
大家吵成一片。
小广场顿时乱做一团。
“哎呦㗏,反啦反啦,你们这些无知的野人!”
眼看形势失控,支书气的跳脚。
“大家保持安静!”
他扯着嗓子,大声嘶吼。
“听我把话说完!”
人群依然嗡嗡作响,但总算能听到他的呵斥声。
“我前面说的很清楚,找什么特派员?!特派员来了,也改变不了上级的指示!组织交代了,住处安排是暂时的!”
“国家有困难,大家要一起克服困难!”
“住房挤挤,怎么了?”
“又不是天大的事!”
“大家不要吵吵嚷嚷!”
大家看着支书吹胡子瞪眼,怒发冲冠的样子。
想着搬家这事已经是煮熟的饭,板上的钉。
即使夹带屎尿,也不得不吃。
人群总算理智地安静下来。
“大家不要吵吵!听我把下边的话说完!”
“关于自留地的事,大家听清楚了,经过与安置地集体组织讨论,咱们村所有户,以分户为单位,一家一亩地!”
“具体分配,不管是房子,还是自留地,都是到那了,抓阄决定。”
“我讲完了!”
“最后感谢大家,舍小家为国家!”
“感谢你们的无私奉献!”
“我在这里,代表组织,给大家鞠个躬!”
“感谢!”
“感谢你们所有人!”
“大家出发吧。”
书记深深的冲人群鞠躬。
说完这些,离场步入人群的瞬间。
有人看到,饱经风霜的老书记,热泪纵横。
人群再次鸦雀无声!
似乎大家都在盘算未来未知的生计问题。
毋庸置疑,大家对如此安置,愤懑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但村支书最后感谢大家无私奉献的话,让这次搬迁的格局瞬间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的高度。
秋风阵阵,此时小广场飘起如丝的水雾。
冷雨瑟瑟。
离愁别绪,气氛悲凉。
出发了!
搬迁队伍踽踽前行!
人群中,有人轻轻吟唱弘一法师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歌曲如此应景,渐渐地,附唱的人越来越多。
歌声随着人群渐行渐远。
余音穿透山谷。
飘荡在山间田野。
在秋日的冰雨中,听起来格外的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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