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几天的长途奔波,搬迁人群终于抵达了安置目的地黄村。
但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村头聚集着三三俩俩的本地村民,对这些外来客指指点点。
全然没有上级组织描述的欢迎场面,也没有看到本地百姓希望乔迁客们融入的热情。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
这种陌生又冰冷的境遇,有些让人出乎意料。
同时,这些毫无退路选择的人们,内心更加惶恐。
未来生活,会像特派专员在山上激情澎湃的动迁演说,所描绘的那般美好吗?
.......
现实是残酷的。
所谓安置的房屋,破败歪斜,勉强能够遮风避雨。
补偿的自留地,也是边角偏僻,水源无法覆盖的贫地。
这个时候,这些山里来客们在村支书的劝慰下,保持了极大的克制和耐心。
也保持了所有外迁人在新地界谦和柔顺的体面。
但这其中也有意外的情况发生。
三爷分房抓阄与二爷成为一组。
他看到结果,一声没吭,铁青着脸,直接找到了支书。
“书记,我的分房结果,对面屋是我二哥!”
“我本人不同意这个安排,这个事需要你解决一下。”
三爷语气冰冷,听起来很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三的态度让书记有些意外。
他正忙着低头整理土地账簿,没有注意到三爷阴郁的表情。
“这是好事啊!”
“你们兄弟俩住一起,刚好有个照应。”
“这样的结果,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呢。”
“再说了,抓阄定住处,这是规矩。”
“别胡闹,赶紧收拾东西,搬到房子里吧?”
书记试图说服三爷,当前情况下,大家都在遵守规矩,他也别想搞特殊化。
没想到,这样的答复,让老三瞬间火冒三丈。
“你可拉倒吧!”
“我说不行就不行!”
“我们以前确实是一家人,可是现在已经分户了。”
“各过各的,啥照顾不照顾的。”
“我找你,就是要特殊办理,要求你给我调整一下。”
“我不同意和他家住一起!”
“你不调整,我就不搬东西!”
截止目前,三爷是全村破坏分房规则的第一人。
他对别人的劝诫毫不在意。
一屁股坐在书记临时办公桌前的杂物箱上,双手抱肩,一副撒泼耍横的无赖模样。
支书心里清楚三爷的德行。
但拒绝和亲兄弟住一起,还是让他很意外。
书记抬起头,把手里的账簿扔到一边,瞪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混子。
“你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理由,要个屁理由。”
三爷嘟嘟囔囔的低声抱怨。
“老二吃喝拉撒,都得躺着,屎尿都在屋里解决,住对面屋,得多大的味儿啊!”
“再说了,我不想和病人住一起,多晦气啊!”
“我和你换一下。”
“你是干部,发挥一下无私奉献的精神吧?”
“住到书记屋里,让我这小百姓也体面一回。”
说完,三爷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巧妙。
便拍拍屁股站起来。
马上付诸行动。
“就这样啊,书记,我刚刚看了公示牌,知道你的房号,我现在就搬你屋去了!”
“听见了没,我现在就搬了啊!”
说完,没等支书答复。
三爷头也不回,提起自己行李,径直走开了。
周边围观的村民一阵哄笑。
“唉,你,你等等。”
“你等等!”
书记站起身,想阻止三爷。
但看了看周边的老乡们幸灾乐祸的嬉笑模样。
顾及个人作为领导干部的格局、威信,以及特殊情况下,应展现出来的大度和宽容。
总不能和一个无赖争执一间房间。
只好放弃自己的权益。
无奈的摇了摇头。
任他去了。
.......
搬家安置的混乱,持续了几天。
等人们都熟悉了属于自己的破屋和薄田。
大家便各自动手收拾修缮院落,赶在秋末雨水充沛的好时节,种下尚有机会收获的蔬菜,缓解粮荒。
黄村地处塞外一处平原地带。
这里地势平缓,因前几年的极度干旱,土地贫瘠绝收,粮食供应情况,比山里强不了许多。
村里的水利设施要好很多,古井点位多,灌溉能够基本覆盖主要产粮地,几场秋雨后,水位快速恢复,缺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气候条件转好,本地人都很受鼓舞,大家全部在地里,忙着补种甘薯、豌豆、萝卜和白菜等蔬菜。
黄村配给的口粮也非常有限,但比山里要好一些,已经能够基本上解决粮食饥荒的问题了。
上级为了维稳,近段日子,特意给本地村民们增发一点点口粮。
这样一来,大家都不用愁饿肚子。
雨水充沛,村部动员掀起生产热潮,生计又有了新希望。
所有人有饭吃,有活干。
这让黄村本地人日子过得满足、充实。
虽然外迁人群来了,占用了一些资源。
这是眼前的事实。
但没有人在意。
本地人,外地人,大家相安无事。
村里风平浪静。
没有发生上级组织所担忧,因民风民俗融合而爆发的激烈冲突事件。
然而,好景不长。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山里来的侨民们,一下子成为黄村人水火不容的对立群体。
秋末冬初。
塞外平原刚刚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雪。
寒色孤村幕,悲风四野闻。
田垄之间,白茫茫的雪地里,偶尔冒出几点青色的萝卜樱和碧绿的白菜,这稀稀疏疏的点缀,让一望无际的田地,显得更加空旷清冷。
小雪初停,气温骤降,不远处群山深处刮来阵阵冷风,卷起地上秋后的枯叶与尚未融化的细雪,吹散开去。寒风裹挟的水汽,为冬初的田地间增加了几分冰冷的寒意。
日落时分。
冷风轻吹。
天高云淡。
很久未见的晚霞,染红了一片天际。
在初冬暖阳的映照下,红彤彤的耀眼。
这个秋末,由于雨水充足,鼠患问题较以往严重。
地里需要人定时看管。
黄村的支书像往常一样,在田埂间巡查。
走到与山里外乡人乔迁安置地界接壤的一片萝卜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这片地,如同遭受洗劫一般。
地里的萝卜被一扫而空。
现场一片狼藉。
案发地却能一眼看出端倪,绝对不是鼠患造成。
这里脚印杂乱。
地里偶尔散落一两个萝卜。
显然,偷萝卜的家伙,一定很慌忙。
这样的场景,很容易得出结论。
这是人祸无疑!
“这帮山里来的野蛮人!”
“没开化的混蛋们!”
“还没到秋收季节,菜还没成形呢,这不是糟蹋东西嘛!”
小萝卜还没有完全长成。
这片萝卜地,收成至少损失一半。
支书嘴里骂骂咧咧,心疼的不得了。
同时,他了解本地人,以前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支书很肯定,偷萝卜的事,一定是这帮新来的外地人干的。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两只萝卜,怒气冲冲的返回村部。
找到山里来的村领导质问。
无论对黄村本地人,还是刚迁到此地的山里人。
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
消息不胫而走。
尽人皆知。
结果可以想象。
被质疑的侨迁新民们,虽然来自荒蛮的山地。
但是这件事情本身关系到人品、体面。
自然没有人会主动认可偷盗的罪名。
且随着矛盾升级。
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关注,偷盗者的处置结果,已经超出村里的控制范围。
由于涉及维稳,事关重大。
上级组织紧急派了专员来处理此事。
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山里人。
窃贼一旦被揪出来,就必须交给上级组织部门。
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天色渐晚。
月上枝头。
两个村的领导们,都尽力想把问题推给对方。
屋里吵作一团。
村部外边,聚集了几个闲散的村民,探头探脑的看热闹。
三爷也加在人群中,一脸戏谑的旁观。
“大家看噢。”
“大案要案,不得了啦。”
“官老爷断案喽!”
他扶了扶眼镜,听着干部们毫无头绪的争吵,有些幸灾乐祸的说着风凉话。
“山里人,没见识!”
“就是,没见过世面!”
“你们不知道吗,听咱们村干部说,就是这帮外来的家伙偷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谁偷的东西?!”
“爷们可是文明的体面人,你不要胡说八道!”
三爷盯着最后一个发声的小个子,厉声喝问。
小个子看了一眼膀大腰圆的三爷,一声不吭地缩到人群里去了。
“那爷们是谁?”
有人轻声问道。
“刚搬来的,听说是个无赖!”
“嘘,小声一点。”
“你没闻到味道吗?”
“这家伙吼叫的时候,嘴里喷出来的,好大的一股萝卜味!”
“嘘,别瞎说了,现在大家除了萝卜,也没有别的吃的啊。”
“你嘴里,也是萝卜味道!”
“嘻嘻,是啊,是啊,这就难说了,看来应该是大家一起拔萝卜!”
“这回萝卜案估计很难破案了!”
“哈哈.....”
关于案件是怎么发生的,应该如何着手找到偷萝卜的人。
村干部一起激烈争执了半宿,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在特派专员的调解下,两个村的干部们达成妥协,暂时搁置一下案件。
第二天请派出所的警官来指导一下,再讨论下一步的解决方案。
事已至此,大家只好不欢而散。
然而,谁也没想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却完全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
事发的第二天。
初冬早晨。
大家打开房门。
发现外边的天空飘着大片雪花。
天地白茫茫一片。
没有风,空气冰冷。
刚刚侨居到此的山外来客们。
吃完早饭,陆续走向田间新分到手的自留地。
到达目的后。
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
他们前两天还费神劳作的土地。
如今,空空如也!
连一片菜叶、一粒果实、一个根茎也没有剩下!
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警示。
让这些来自山里的野蛮人、绅士、领导、无赖们.....
各色人等,统统再次面临饿死的饥荒。
所有人,在这刚刚搬迁到达的异地。
在寒冬即将到来的时刻。
彻底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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