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家的儿子猝然离世,让小小山村沉浸在悲痛之中。
孩子平时乖巧懂事,人见人爱。
如今阴阳两隔。
前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都不禁唏嘘不已。
失去长孙,太爷太奶更是悲痛欲绝!
小小的棺椁存在当院之中,大爷用几根檩木和一张破旧的帆布搭起一个简易的灵棚。
准备起灵下葬前,全村的老少都聚集到小小的院落里。
院内哀声一片。
大家都沉浸在着生离死别的伤痛之中。
.......
这时,院外一阵意外的喧嚣。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分开众人,冲进院子。
乞丐蓬头垢面,一路风尘,身上散发着难以名状的酸臭气息,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打狗棍,棍子磨得油光,很显然,他过去一段时间,应该是走了很漫长的路。
“怎么了?”
“咱家这是怎么了?”
“老天,这是谁没了?怎么回事!?”
他嘶吼着,冲到棺椁跟前。
满院子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来人搞什么名堂。
“你是谁?!”
“你哪来的?”
“你要干什么?”
大爷厉声质问。
作为主东家,家里遇到这样的事,被外人贸然冲撞,自然很是恼怒。
他连声质问着,冲上去,一把揪住乞丐的衣领,拦住他。
“大哥,是我啊,是我啊!”
“你仔细看好,我是老三啊!”
乞丐大声呼唤着大爷的名号,他拨开自己蓬乱的头发,露出脏兮兮脸。
围观者本以为有一场意外的热闹看。
在乞丐拨开头发,很多人都大吃一惊。
众人一阵骚动。
“真的是他家老三!”
“是他们老三回来了!”
街坊邻居们感慨万分。
“老三?!”
“三弟?”
大爷愣愣的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如坠梦幻一般,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有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三弟失魂落魄的样子。
“真的是你!”
“老三,你这是怎么了?”
“你从哪里回来的?”
太爷太奶闻讯围过来。
两个老人也是不敢相信家里刚刚遭遇不测,却又出意外惊喜,日思夜念的儿子,能在这个档口回到家里!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事实如此,不用怀疑,确定无疑,他们的三儿子就在眼前!
“大哥,大哥啊!”
“爸!妈!”
“是我,老三,我没做梦,我这是到家了啊!”
“我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一下子看着这么多牵肠挂肚的亲人围拢过来。
三爷蹲下身子,咧开嘴,大声嚎哭起来。
.......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在南方项目上吗?”
“你怎么跑回来了?”
太爷上前扶住小儿子,又心焦又心疼。
“爸啊!”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三爷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抹了抹自己红肿的眼睛。
“去年,咱们国家和毛子国翻脸,毛子把他们派的专家都撤走了,我们的项目也停了。”
“工地一解散,大家天南海北,各回各家。”
“我也是一样,被组织安排回老家支援农业生产,这路上,走走停停,已经半年多了!”
三爷的话,很有震撼力,满院子里的人,如听传奇故事一样,都竖直了耳朵。
三爷站起身子,看到全村人直愣愣的表情,想着自己在这小小山村的范围来说,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了,不禁恢复了往日的做派,有些自鸣得意起来。
“你们不知道啊,我这一路走来,才发现,咱们中国大得很啊!”
“我从南方回来的时候,那边正发大水呢!”
“进入咱们北方地界,就是大旱的光景了!”
“这差别太大了!”
“不过我发现,全国都有一样的困难,就是没粮食吃。”
“南方有好多地方,去年饿死不少人呢!”
人群再次一阵唏嘘。
“看来全天下都在受苦,大家的日子都差不多!”
三爷见大家听的仔细,不禁越发情绪激昂,眉飞色舞地为大家献出自己的一路见闻。
如他所愿,全村一片惊叹。
“不会吧?咱们国家还有发大水的地方?!”
“是啊,你看,咱们这里快两年没下雨了!”
“老天爷啊,真是不开眼,把雨给匀匀,大家的日子不就都好过了!”
“啧啧,老三说的对,有地方旱,有地方涝,天下各地难处都不一样,看起来中国就是大啊!”
当然,也有看不惯三爷明明落难回归,还舔着脸装大人物,咋咋咋呼呼骗人的做派,一心想拆台的群众。
“唉,唉,老三,老三!”
“你这一身行头,是怎么回事?我看你拿着那个棍子,全身是土,是不是南方发大水,被冲到河里去了?”
“你这也算是死里逃生吧?”
“对了,你的碗呢?按道理,有棍子,还得配个碗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有人附和,轻轻嗤笑。
尽管三爷机灵善变,还是没有料到有人会开这样的玩笑。
他手里握着打狗棍,想着自己半年来一路乞讨,风餐露宿的不堪经历,不禁愣了愣神。
不过很快,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同样穷苦潦倒,破衣烂衫,比自己穿着扮相好不了几分的邻居们,逐渐镇定下来,脸上由阴转晴,甚至带有一分轻蔑的样子了。
他从身上的破口袋里,摸了半天。
小心翼翼的拽出一张盖有某某***红印的介绍信。
“大家看看!”
“你们瞧瞧!”
“我这张纸,来头可大啦!”
“就这么和你们说吧,有了这张盖了红印的纸,我也算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拿着这个,我不管是到哪里的大食堂,都会有饭吃!”
“当然了,食堂不开伙,就是到普通老百姓家要饭,也是免费的饭票。”
“再说了,这年头,你们都不知道,要饭也得有本事呢!”
“不是你想出去要饭,就能得到批准的!”
三爷说着说着,再次挺直了腰杆。
“你们知道吗?”
“这玩意,就这张纸,随身携带,要是放到老辈子,就叫什么?叫奉旨讨饭!”
人群迸发一阵哄笑。
但大家很快意识到,所来都为吊唁,灵堂之前的肃穆是对死者的尊重。尽管还想有人质疑,但想想时下的场合,也悻悻作罢。
人群很快恢复平静。
太爷趁机拉着三爷,低声嘱咐几句。
三爷也懂得越说越迷糊,越解释越难缠,有台阶赶紧下的道理,便低声嘀咕两声,默默地在太奶的引领下,分开人群,走入主房内,领孝布,洗脸换上一身稍微周正干净一点的衣服,重新回到葬礼中来。
.......
起灵了,三爷扶着孩子的棺木,哭的稀里哗啦。
“大侄子啊,我可怜的侄子!”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你等三叔回来啊!”
“三叔最疼你了啊!”
从刚刚回到山村,经历失去亲人情感刺激、回复乡亲们质疑到如今悲痛的尽情宣泄,几经情绪大起大落,加上长途奔波的辛苦和长期没有进食的虚弱,他哭着哭着,眼前一黑,昏倒在灵堂前。
大家无不动容,一改刚刚调侃轻视的态度。
“老三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这是真感情!”
“老三没结婚,喜欢小孩,也很正常。”
大家七手八脚的抬起他,放到院内树下的阴凉下,掐人中,敷冷水,大声呼唤。
半响,三爷缓缓睁开双眼,虚弱的环视众人。
这会儿,他没有半点刚刚被众人围在中间,精神亢奋的状态下,慷慨陈词的精神头了。
“给我点吃的!”
“我要饿死了。”
他艰难的瘪了瘪嘴,说出了自己实际遭遇。
“我这几天没有讨到饭,已经三四天没怎么吃到东西了!”
说完,他想冲众人自嘲的挥挥手,却发现自己虚脱的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快,快!”“救命啊!”
“哪里还有吃的,给老三拿点来。”
太爷太奶急的跺脚。
全村老乡面面相觑。
“谁家有吃的?”
“大家现在一样,都饿着肚子呢!”
这个忙看来大家都没有能力伸手相助。
“先喂点水,先给他吃点水!”
有人出主意。
一杯水灌进去,老三的肚子开始打雷一样,“咕隆隆”的叫起来。
二奶奶站在人群外,摸着自己刚刚被蛇咬过,依然有些肿胀的手臂,看着手足无措的二位家长。
猛然想起什么,快步跑回自己家里。
“上天可怜!”
“家里还有仅仅一份能称作食物的东西!”
“半碗鼠肉羹!”
这份吃食,本来留给躺在病床上的二爷补补身子的。
二爷一天睡得昏昏沉沉,还没有来得及享用。
现在这份难得的老天额外赏赐,要有更重要的使命。
.......
“我不是死了吧?”
“还是我出现了幻觉?我刚刚吃到的,是肉吗?”
“这是老天爷开恩了啊!”
三爷大口吃完二奶奶毫不犹豫送上来的救命饭。
用力的咂咂嘴。
意犹未尽。
又连着被灌下两碗清水。
他的思维由混沌变得清晰。
“咱家里还有肉吃?!”
“感谢老天爷!”
“看来,我活下来了,以后安全了,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他努力的睁开双眼。
重燃生的希望。
他看到围绕身边关怀自己的亲人们,都如释重负地感慨他的劫后余生。
三爷努力的望向更远处。
透过老院子那斑驳的树影,看到烈日悬空。
天上红彤彤的一片云彩。
正随着乍起的一阵暖风,缓缓的向西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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