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山村,地界虽然不大。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荒蛮之地,上天在泽惠众生的问题上没有选择区别对待:对这里的各种人伦悲剧毫不怜悯,对所有拥有善良宽容之心的灵魂也无半点眷顾;对因干旱造成的荒芜没有半点怜悯,春天到仲夏,这里依然滴雨未降。
大家满怀希望撒到地里的种子,经历酷热干涸,没有一粒来得及发芽,均被扼杀在这片炙热的黄土之中。
老天提前通知的秋季绝收信息,让最初满怀希望人们陷入绝望,以及物质极度匮乏状态下,随时面临生死考验的恐惧之中。
村民们常常自发结队,到山脚下早已经干涸一年的老井聚集,组织祭祀活动,祈求龙王现身显灵,给村里格外开恩降雨,保佑能在秋天有一点口粮,保佑村民不被饿死。
然而,祈雨活动搞得一次比一次隆重,龙王丝毫不为所动,天空依然没有半片云彩!
“龙王不开恩,说明老天不同意降雨!”
“年头已定,看来老天还要接着收人啊。”
“老天,你还要收走多少人?!”
......
不能靠天收,就得迎难而上,社员们开始组织生产自救。
大家重新翻开土地,种上耐旱的番薯、花生。
如同看护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破土的每一根嫩苗。
个人那一点点自留地,成为每个小家庭坚持到年底自救的最大希望。
同时,很多人开始扛着铁锹、锄头进山,剥树皮,采树叶、蘑菇,找野菜,掏鸟窝,寻找各种蛇鼠.....
即便如此,能找到的可以吃的东西,依然少的可怜。
大家还是不得不终日饥肠辘辘,无精打采。
......
三爷回村后,没多久,又恢复了以往油腔滑调、游手好闲的本性。
他四处乱窜,寻找能够填饱肚皮的吃食。
三爷的手段,村民们都心知肚明。
年头不见好转,所有村民都在有意识地为明天做盘算。
大家自己饿着肚皮、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点点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都想放到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些让人感觉万无一失的保险储粮方式,往往成为三爷精准偷窃攫取的宝地。
他如同猎狗觅食一般,尖着鼻子、眯着四眼,为口吃的到处游走。
让村民们都保持万分警惕。
“防蛇防鼠防三爷。”
逐渐成为山上百姓的共识。
......
在村民严防死守之下,实在找不到吃的,三爷就拿起打狗棍,扩大搜寻范围,时不时地窜到山外去找资源。
.......
一日,他不知从哪里转了一天,返回村里。
直接兴冲冲地跑到大爷家。
“大哥,大哥,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
大爷憨厚老实,三爷的回来后,这段时间所作所为,名声在外。
让老大时刻保持敏感神经,恐怕和他扯上关系,被老乡疏远,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三爷的鲁莽造访,让他心存芥蒂,很不高兴。
屋里并没有其他人。
大爷正在收拾农具。
他见到三爷,便打定主意,只要是老三提出的任何不合情理、损害他人的事,一概不能答应。
大爷心里明白,界限也画得很清楚。
他头都懒得抬,吸了口焊烟。
阴着脸,口气冰冷。
“什么事,你说。”
“哎呀呀,大哥,我这里有一个天大的好事!”
三爷此刻并没有过多关注大哥嫌弃的表情。
“我今天去隔壁村找吃的,碰到一个机缘。”
“这对你们家,甚至咱一大家子,都是喜事!”
老大皱起眉头,眯着眼睛,抬头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三弟。
“喜事?!”
“这年头,哪里来的喜事?”
他满腹狐疑,不知老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爷看大哥对自己的话题有兴趣,不禁喜出望外。
“哥,隔壁村有个大户,前天刚刚死了一个婆姨。”
“人岁数虽然不小,大概快五十岁了,但是一直没嫁人,这家主事的人为了图吉利,正在寻一门阴亲。”
“条件也宽松,只要是青壮年就行,这家人可以出二斤小米或一只母鸡作为陪嫁!”
说到吃的,三爷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大爷看了一眼无比兴奋的三弟。
被他说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你说的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喜事吧?还有,别人寻阴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大放下手里的活计,瞪大了眼睛。
他完全没有理解三弟提供如此信息的画外音。
见大哥如此反应,三爷叹了口气。
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引导大爷的思路。
“大哥啊,这人呢,对待生活和生命这件事上,一定要看开一些。”
“我和你说,人死不能复生,人死了就是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
“换句话说,人不管生前多风光,死了以后,最后就是一抔黄土而已。”
“所以,作为我们还在世的这些人,要学会看淡生死。”
“我这么说,你理解吧?”
大爷摇了摇头,表示依然不知他要表达什么观点。
“这样吧,大哥,我再给你说说,我去年在南方支援建设时候遇到的事,我说完,你就明白我现在的一片苦心了。”
三爷伸长脖颈,咽了口唾沫,咂咂嘴,湿润一下喉咙。
天气干燥异常,空气如同蒸笼一般。
干涩的环境,让人说话都变得很艰难。
“去年南方旱灾,和咱们家这边的情况一样,两年颗粒无收。”
“当时大家都在一心搞建设,缺粮少米这种小事没人敢向上反应。”
“大家没饭吃,就这样硬挺着,最后那边也是饿死不少人。尤其是老弱病残,身体底子差的,没有几个能熬过去。”
“唉,那个惨啊!”
老三叹了口气,皱了皱眉头,提及的旧事让他心生悲哀。
接下来的话,事关重大,他把头凑到大哥更近一点的地方。
“这时候,活人被逼无奈,逐渐就有人开始想死人的办法了。”
“本家人不行,就换着找外家人。”
“外家人不同意,就去找隔壁村子的人。”
“总之,通过这种方式,有很多人活了下来!”
三爷的话,让大爷震惊不已。
对于这样的传闻,他一直将信将疑,如今,三弟亲口绘声绘色的说出来,让他忐忑不安。
“你不要再说了!”
“以后也不许说这样的事!”
大爷惊慌失措的阻止三弟。
“严肃的说,你现在说的话,是严重的错误!”
他说完,忙站起身,向院外张望,唯恐隔墙有耳。
“老三,你现在直说,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爷没想到大哥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站直身子,阴恻恻的一笑。
“大哥,我大侄子刚刚入土为安,你想开一点,咱们就能多一点吃的,换回这点吃的,我们又可以再熬半个月!”
大爷没想到,三弟绕这么多圈,讲这么多故事,最后却是打自己死去儿子的主意!
“拿一个尸骨未寒的小孩子配阴亲,去换二斤小米或一只母鸡!”
“这和自己把儿子从土里刨出来,煮了吃掉有什么区别?!”
他有些出离愤怒了!
他的面孔因狂怒而变得扭曲。
他激动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他“嚯”的再次跳了起来!
随手抄起刚刚放下的一根铁叉,一只手指着三爷鼻子怒骂:
“你这个混蛋!”
“你给我滚出去!”
“永远不要再提这样的要求!”
“以后不许你再进我家半步!”
.......
三爷没想到自己认为的绝好喜事,话刚说出嘴,就被大爷骂的狗血喷头。
他惊慌失措,唯恐老大扔出铁叉子,要了自己的命,手忙脚乱地夺门而逃,没敢在老院子里有半点停留,仓皇地跑到街上。
太爷刚好干完农活回来,撞到惊慌失措的三儿子。
“这小子,到处惹祸。”
“这么慌里慌张的,估计又没干什么好事!”
他心里清楚,老三回来这段时间,旧病复发,偷鸡摸狗的所作所为,对整个村子都是一阵困扰。
老爷子目前对这个三儿子无比厌恶和担心。
他便阴沉着脸,拦住三爷。
“站住,你干什么去?”
三爷看到太爷,感觉自己提议侄子和阴亲的想法还是很合理的,他自信会得到老人的支持。
“爸,我刚刚在和大哥商量一件事。”
“邻村一个老姨婆死了,找人和阴亲。”
“我就想着您孙子刚刚好能合对方的条件,便有心促成这件事。”
太爷听完儿子的话,脸色霎时惨白,眼神锋利的能杀人。
“哦,有这样的好事!?”
“那你说说,答应对方,对你,对咱家有什么好处?”
看来,老人家太了解三儿子了。
三爷看着太爷阴晴不定的表情,有些迟疑。
“对方,对方可以答应给咱们二斤小米或一只母鸡。”
“你说什么?!”
“没听清楚。”
太爷凑过身子,提高声调,大声质问。
“二斤小米或一只母鸡!”
尽管天气燥热异常。
三爷意识到气氛反常,感受到太爷语调中逼人的寒气。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啪-----!”
一记意料之中又猝不及防的响亮耳光。
“你这个畜生!”
太爷气的浑身发抖,用尽全力,打在儿子的脸上。
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铁青。
“我的山神!”
“列祖列宗,我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老爷子浑身颤抖,哆哆嗦嗦的手摸出烟袋。
想自己努力平复下来,点燃烟斗透口气。
然而,尝试了几次,因气力耗尽,虚弱无比,手臂抬不起来,连点烟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实现。
“你,你,你啊!”
最后,太爷无奈的叹了口气。
“老三啊!”
“人活一世,有口气,就应该是正气!”
“堂堂正正的活着,就是饿死,也是一条好汉!”
说完,他努力尝试着站起来。
眼前一黑,再次摔倒到山路炙热的黄土之中。
三爷惊慌失措!
他没想到,自己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稍显自私的建议。
老爸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我的山神啊!”
他重复着老人跌倒前的低语,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扑上去,拼尽全力想的拉起跌入尘埃的老父亲。
........
一阵狂风骤起,天上霎时乌云密布。
热浪袭人,远处雷声阵阵。
干涸了三年的黄土地,即将面临暴风雨的洗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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